陈末骑在她旁边，听着晓薇姐这番话，顿时微微一愣。
要跟晓薇姐一起上班吗……
可他外套口袋里，还有那张叠好的纸条。
今早出门之前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把它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塞进了兜里。
那张写着张薇薇电话号码，边缘已经有些皱了的纸。
陈末咽了咽唾液，没有给林晓薇准确的回答。
“嗯……晓薇姐，我会考虑的……”
他感觉到那张纸条的边缘正隔着外套口袋里层那层薄薄的布料抵着他大腿外侧。
那种触感很轻，但在骑电车的过程中都会被他身体的摆动带起一道微小的摩擦。
让他没有办法彻底忽略它的存在。
商场那栋浅灰色的建筑已经从前方街道的拐角处露出了一角。
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着偏蓝的天光，正面入口上方的LEd屏幕正在播放某个化妆品的广告。
画面里一个长发女人的侧脸被柔光处理过，嘴唇上涂着某种饱和度很高的红色。
陈末在商场正门前方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了一下。
林晓薇感觉到了他的停顿，也慢下来，侧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她问。
陈末看着她。
她的脸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干净，均匀的肤色。
那冷白皮的肤色，让人看着都想要接近。
“晓薇姐……我，我还有点事，你先去上班吧。”
“那个工作的事……我先考虑考虑，等我考虑好了，我再给你说行吗？”
林晓薇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意外，也没有失望。
她点了下头。
那点头的动作和他记忆中她回应很多事情时的状态一致。
依旧不急不缓。
带着一种对结果的接受和对过程的尊重。
“行啊……”
“你考虑好了跟我说就行……不着急。”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我先进去啦。”
“绿豆汤记得喝，今天之内喝完，我妈说放久了会酸。”
她转身朝商场入口走去。
晨光落在她浅蓝色针织开衫的背部，把她肩胛骨的轮廓在她走动时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起伏。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下手，然后继续走了。
玻璃门在她面前滑开。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那片被商场内部灯光照亮的空间里。
陈末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过了起码有十分钟……
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
那张纸条跟着他的手指被带出了口袋边缘，露出一角。
纸张的质地和他指腹之间的触感在一瞬间变得格外鲜明。
他站在那棵行道树的树荫下。
树冠在他头顶上方铺展开来，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在路面上投下一片不断变动着位置和形状的碎影。
商场入口处的LEd屏幕还在播放那个化妆品的广告。
画面切换了一个场景，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的脸，嘴唇上换了一种颜色。
陈末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露出半截的纸条。
——云间酒店。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道吸气的声音被晨光和街道上已经逐渐密集起来的车流声包裹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的拇指在纸条的边缘上摩挲了一下。
纸张的那道粗糙感沿着他的指纹纹路向内渗透，形成一种具体而无法回避的触感。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和商场相反的方向走去。
……
云间酒店。
电动车在酒店楼下停稳的时候，陈末的脚撑着地面。
能感觉到轮胎下方那层柏油路面因为上午的阳光照射而微微发烫。
他把车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栋建筑。
云间酒店，那四个字被镶嵌在楼体外立面的深色石材上。
字体是那种被精心设计过的细长金属质感，在日光下反射着偏冷的光。
整个建筑比他想象中更高一些。
主楼大约二十几层，外立面用了大量的玻璃幕墙和深色石材拼接。
窗框的线条笔直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
大厅入口是一道宽阔的玻璃旋转门。
门两侧各摆了一盆修剪成锥形的绿植，高度到成年人的腰部。
叶片在阳光下泛着被精心养护过的油亮光泽。
他站在酒店正前方的人行道上。
周围有行人经过，有人拉着行李箱从旋转门里出来，轮子在砖面上发出连续的咕噜声。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廊前方。
司机正在帮后座的人把行李箱搬下来，动作熟练利落。
陈末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沉入胸腔下部，让他的肋骨向外扩张了一点点。
他能感觉到那张纸条还在裤兜里。
然后他攥了一下那张纸条。
手指收拢又松开，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向那道旋转门。
大厅里面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空调系统的冷气从顶部出风口均匀地散落下来，裹着他的面颊和手臂外侧的皮肤。
大理石地面被擦得很亮。
在他脚底下倒映出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的局部轮廓。
前台在正对着入口的方向，深色的木质台面后面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一个正在接电话。
另一个低头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空气中有一层淡淡的香氛气息。
陈末没有走向前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张薇薇发来的消息还在对话框里，房间号是1218。
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看了一眼之后，他把手机锁屏，朝电梯方向走去。
电梯门在他按下按钮之后大约十秒打开了。
他走进去，按了12楼。
12楼的走廊比他想象中更安静。
地面铺着灰色的地毯，花纹是那种几何形的暗纹。
灯光从天花板的嵌入式灯带中漫射出来，照亮了走廊两侧深色的木质房门。
空气里还是那种香氛的气息。
比大厅里略淡一些。
陈末走在走廊里。
他的运动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每一步都像被那层厚厚的纤维缓冲过。
一边走，他一边数着门牌号。
1212。
1214。
1216。
1218。
他停在那扇门前。
门是深色的木质，表面有一道竖直的装饰线条，把门板分成左右两部分。
门牌号是金属材质。
银白色，在走廊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亮光。
门缝下方透出极浅的光线，说明房间里的灯开着。
陈末抬起手。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大约一秒。
那停顿里他能感觉到自己手指末梢的脉搏。
那种细小，急促的跳动从他指腹的皮肤内侧传出来。
像某种被他身体自行制造，无法控制的信号。
他咽了咽唾液，还是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门内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比他预想中快，从房间内部由远及近，像是穿着拖鞋的脚掌快速踩过地毯的声音。
那道声音越来越近，在接近门板的位置停了一下。
然后门开了。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陈末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门后的情形。
他看到一道紫色的影子从敞开的门缝中扑出来。
速度比他大脑处理视觉信息的速度还快。
那道影子带着一股力量和惯性，直接撞在他身上。
双手绕到他脖子后面收紧，整个人的重量挂在他胸前。
陈末被那道冲力撞得向后踉跄了一步。
他的后背撞在走廊对面那面墙上，发出一道被缓冲过的闷响。
脊柱贴着墙壁，能感觉到灰色墙布的粗糙纤维隔着外套的布料硌着他背部的皮肤。
他低头。
那道紫色，紫得偏冷，带着一种和记忆中完全一致的颜色闯进他的视野。
她的发尾扫过他的手腕内侧，那种触感和以前如出一辙。
现在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双臂搂着他的脖子。
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陈末，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你一定很想我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