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从陈末嘴里说出来，带着几分无奈的抗议。
餐桌上的笑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又拔高了半个调。
王兰花笑得前仰后合。
手扶着桌沿才稳住身形，眼角的纹路在那道笑意中加深了好几分。
陈山河在旁边也难得地笑得出了声。
林国栋手中的筷子在他肩膀上抖动的带动下又在碗沿磕了两下。
苏婉原本用手背掩着嘴，但笑得狠了。
那道遮挡也松开了，露出她弯成月牙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给你留点面子。”
“不过你自己说，你小时候干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让人一提就想笑？”
陈末白了她一眼。
那白眼带着他从小被她揭短揭到大形成的那种熟悉的不甘。
一顿饭就在这样的笑声中走向了尾声。
碗碟里的菜渐渐见了底，排骨汤的锅底露了出来。
鱼只剩下一副完整的骨架。
王兰花站起来开始收碗，苏婉也起身帮忙。
两个中年女人的身影在厨房门口交错了一下，水龙头的声音开始响起来。
然后又是锅碗瓢盆被叠放的轻微碰撞声。
陈山河和林国栋坐着又聊了几句关于某个共同认识的朋友的消息。
那种对话的音量已经比饭中低了不少，带着一种酒足饭饱之后的松弛。
很快，聊了一会儿以后，林国栋和苏婉，便起身带着林晓薇要走。
陈末站起来。
赶紧走到玄关，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
“叔叔，阿姨……”陈末站在门口换鞋说：“我送你们。”
夜色比他们进门时又深了许多。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们下楼的脚步声中被逐层点亮。
单元门推开的时候，夜风迎面涌了进来。
那道风比他傍晚回来时更凉了一点。
裹着小区绿化带里的草木气息和远处街道上隔了一层楼群过滤过的车流声。
天空比傍晚更暗了，那种深蓝色几乎已经过渡到黑色。
只有靠近地平线的位置还残留着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深紫色余晖。
“嗯……今晚真的挺高兴的。”
林国栋站在单元门口，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小末啊……今天这一顿饭，我和你阿姨吃得很踏实。”
“以后你跟晓薇好好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
“好，谢谢叔叔……我肯定好好对晓薇姐的！”
林国栋点了点头。
那道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已经被确认了的满意。
“那咱们就挑个好日子……”
林国栋说，目光从苏婉身上移回来，又落在陈末身上：“把你们俩的订婚礼给办了……”
陈末站在路灯的橙黄色光线下。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个瞬间又平稳地跳了一下。
那一下和他今晚每一次心跳都不一样。
更沉，更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托住了一样。
“嗯……行。”
林国栋笑了。
苏婉也笑了。
林晓薇站在她父母旁边，侧过头看了陈末一眼。
陈末站在路灯下。
他看着他们三道背影在小区门口的路灯和夜色之间渐次变小。
林国栋打开了车门，苏婉坐进了副驾驶，林晓薇在后座落座前又挥了一下手。
那道动作在夜色中被路灯的光捕捉到又消失了。
然后车门关上。
引擎启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车头灯亮起，在那条路面上形成一个向前铺展的光锥。
然后驶离了小区大门，汇入了街道上的车流中。
红色的尾灯在夜色中逐渐缩小成两个光点，然后拐了个弯，彻底消失了。
陈末站在原地又看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能感觉到夜风从他面颊两侧流过的凉意。
然后，他打开手机，屏幕的光亮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他找到张薇薇的对话框。
那两道绿色气泡还在屏幕上一左一右地排列着。
他赶紧打了一行字。
【薇薇，你睡了吗……刚才家里确实来客人了，刚看到你的信息。】
发送。屏幕上的气泡变成了绿色。
他等着。
那行字旁边出现了送达标记。
但等了一会儿。
那个标记没有变成已读。
他又打了一行字。
【薇薇……你睡了？】
发送。
屏幕上的光还在亮着。
那两条新的绿气泡叠在更早那两条的下方，形成了四道并列的绿色竖条。
他盯着屏幕看了大约十秒。
那个对话框里除了他自己发出去的消息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头。
然后忍不住拨出了电话。
听筒里传出了嘟声。
嘟嘟嘟……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第七下的时候，电话自动挂断了，听筒里传来一阵短促的忙音。
他又拨了一次，同样的过程。
嘟声持续的等待。
自动挂断。
忙音。
陈末看向身后的老妈和老爸。
“妈，我出去一下……”他说，声音比他预想中更急一些：“有点事。”
王兰花嘴唇动了一下，轻轻一笑：“别太晚了，早点回来。”
……
与此同时。
A市。
沈良之的别墅里面。
灯火从主楼的窗户里透出来，在夜晚形成一片暖色的光晕。
楼体周围的草坪被地面的射灯照亮了一部分。
草叶上的露水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点。
远处的城市在低处铺展着，那些密集的灯火在夜色的包裹中像一片被倒置的星空。
李思思坐在客厅里。
她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的几个搜索界面都和她要找的目标有关。
最近的轨迹，她能查到的关系网络。
可她找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没有陈末的一点消息。
赵雅芝也说了，陈末没有被抓。
而且，这件事她也从魏雅丽的嘴里得到了认同。
那天被抓走的，只有赵铁龙和铁龙会的七个当家。
“嗡嗡——！！！”
她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高中时候的女同学杨莹发过来的。
【思思，你跟陈末已经分手了吗？】
下面是几张照片。
那照片的拍摄距离不算近，像素也一般。
像是用手机从某个街道对面拉近了焦距拍下来的。
但照片里的人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路灯下，那灯光从他上方倾泻下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面前站着一个超级温柔漂亮的女孩。
女孩旁边还有一对中年男女的背影。
背景里能看到一辆车，车门开着，那个女孩正在弯腰坐进后座。
——是陈末！！！
她认得他的轮廓！
绝对是陈末！！！
她浑身一颤！！
下面又是同学发来的信息。
【思思，我刚才怎么看到陈末送着一个女孩子走了？而且这个女孩的父母还在商谈他们的婚事！】
【思思，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啊？我们一直以为你们还在一起呢，你们俩分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