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雅芝的声音从车窗后面落下去之后。
那辆黑色轿车的前脸微微下沉了一下，像是某种被压缩过的动能正在从引擎盖下方蓄势待发。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了一道短促而尖锐的摩擦声，快速向陈末追了上去。
陈末的电动车是很灵活，也很快……
但电动车始终比不过汽车，很快汽车就超过了陈末，并且在前面准备拦截陈末！
当陈末骑到一个偏僻的小胡同。
然后，整辆车从那个胡同口的位置冲了出来。
那冲出来的动作利落而精确，像是驾驶者已经提前计算好了角度和时机！
“吱——！！！！”
车头在胡同口外的街道上划出一道弧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正在收拢的压迫感朝着陈末电动车的方向切过去。
那道弧线的轨迹刚好封住了陈末前进的路线上。
如果他继续直行，就会直接撞上车身的侧面。
如果他转向，那两边的路沿和行道树会形成更狭窄的通道。
陈末的手在车把上迅速收紧！
他看到了那辆车从侧面切过来的轨迹，看到了那辆车深色车窗后面有人的轮廓。
他拧了一下油门，想要从车头前方抢过去。
但电动车的速度和汽车相比差了太多。
他离那个交叉点的距离还不够他完成一次有效的加速。
“吱——！！！”
他用力捏了刹车。
电动车在路面上滑了一小段距离，轮胎和地面的摩擦发出一道轻微的尖叫。
车头在那辆黑色轿车的侧门前方大约半臂的位置停住了。
陈末的脚撑在地面上，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用比他骑车的速度更快的频率跳动着。
他前方的视野被那辆黑色的车身完全挡住！
从车顶到车底，从左边到右边。
那辆车的金属外壳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沉默而确定的屏障。
紧接着……后座的车门开了。
赵雅芝从车里走下来的动作带着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节奏。
她的身体从车门后方缓慢地显现出来。
先是一双深色的高跟短靴，脚踝在靴筒的包裹下显得更细更直。
然后是那条深色的长裤，裤线笔直，在膝盖上方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再是那件收腰的风衣，深灰色，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偏冷的优雅。
她的头发被整齐地拢在脑后。
发尾带着一道被精心打理过的弧度，在她微微转身的时候在肩膀的位置轻轻晃了一下。
她站在车门旁边。
那道站姿带着一种属于她在这个区域已经内化成本能的从容。
肩膀打开，背脊挺直，下巴的线条和地面保持着一种精确的平行。
目光从车门上方越过去，落在陈末的脸上。
那道目光里有一种饶有兴致的神色。
像是某种被延迟了很久的观察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对象和合适的时机。
“小末……”
她的声音从她嘴唇之间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慵懒。
“你这是想着去哪……这么多天不见，也不想我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
步子不紧不慢，高跟短靴踩在灰色的路面上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声响。
大约在他面前三步的位置停下来，微微偏了偏头。
那道动作让她的目光从陈末的脸上滑到他握住车把的手上。
又从他的手滑到他身后那条他正准备离开的街道方向。
陈末坐在电动车上。
他的手还握着车把，脚还撑着地面。
甚至他都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皮肤正在以某种他无法控制的速度向外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咽了一下唾液，那道吞咽的动作在他喉咙里形成一道清晰而缓慢的移动轨迹。
像是他需要把某颗卡在那里的东西用力推下去才能开口。
他真没想到赵雅芝会亲自来。
赵雅芝的身份在南区北区摆在那里！
整个南区和北区的话事人！
那个位置的重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连赵铁龙在世的时候都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南竹帮从上到下。
铁龙会从里到外。
没有一个人敢用轻慢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她是这片地下势力里最不能被忽略，也最不能得罪的那一个人！
如果说苏莉莉是铁龙会里的掌权者。
王美玲是地产老板娘。
那赵雅芝就是那座最高，统摄着一切，被所有人默认的首位！
她不需要经常出现。
但每次出现，就意味着有些事情已经超出了常规的处理范围。
“雅芝姐……您，您怎么来了？”
他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干更紧。
像是一根被绷得太久的弦在发出声响时已经失去了它应有的圆润和厚度。
赵雅芝轻轻笑了一声。
那道笑很短，带着鼻音……
从她的嘴唇之间滑出来，在那片安静的街道上形成了一道清脆而柔软的声波。
她看着他，那双被精心描绘过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他无法完全读透的光。
那道光他见过，又好像没有见过。
它不完全是苏莉莉看他时那种带着占有和玩味的从容。
也不完全是王美玲在决定什么之前打量他时的那种审视。
它比她们都更深一层，更像是一种已经把所有因素放进天平之后呈现出，不急于掀开底牌的笃定。
“我怎么来了？”
她重复了他的问题。
那道重复的语调里带着一种介于轻嘲和某种被逗乐之间的松弛：“呵呵，我当然是来找你的……”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道步子的距离比她前一步更短更慢。
像是她在刻意拉长这个接近的过程。
拉长他那道紧张的呼吸和她自己那道从容的呼吸之间的距离被缩到最短的那一个瞬间。
“小末，你不告而别……”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难道就真不想我吗？”
陈末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那道潮湿从他指腹的纹路间渗出来，被车把橡胶表面的纹理吸收了一部分。
但剩下的部分让他握车把的力度和位置都产生了一道微妙的滑动。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了一瞬。
落在她身后那辆黑色轿车的位置。
车门还开着，旁边停着另外两辆车，那两辆车的车窗同样深色，里面同样看不清楚。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车窗后面有人在看……在等。
“雅芝姐！……”他说，声音还是干着的：“我……”
他咽了一下唾液，试图让接下来的句子在出口的时候不要那么散。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在动。
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那个频率正在被某种被压缩到极限的紧张感撑得越来越窄。
“雅芝姐……赵铁龙他们被抓了！”
他终于说了出来，每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被推着走的急促：“警察抓他们的时候，我偷着跑出来了……”
“我……我也怕被抓，所以我就偷着回b市了！”
“A市我不回去了……雅芝姐，我真不想回去了，我想过普通的生活，你就别打扰我了行吗！？”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指已经拧动了车把。
电动车在他身下发出一阵短促而低沉的震动。
车头朝着那条小胡同的方向偏过去。
那条胡同很窄，汽车进不去。
只要他能从那道车缝里挤进去，后面的路就够他甩开任何追车。
他的膝盖微微夹紧了车身，那条被压缩的空气在他肺里还没有来得及换完。
赵雅芝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道冷笑从她嘴角浮现出一种任何时候都没有出现过来的弧度。
这种笑没有延伸到她的眼睛里。
她的眼睛还是那副被精心描画过的平静状态。
瞳孔在灰色天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偏深，近乎墨色的稳定。
“小末……你想走？”
她微微偏了偏头，那动作在旁人看来也许只是某种被逗乐的反应。
但陈末看到她的右手从风衣的口袋里伸出来的时候，他知道那道动作意味着什么。
“小末……你觉得你走的掉吗？”
她的声音没有拔高，没有加重，还是那种被压低了半度，带着慵懒质地的从容。
然后，她的手重重一挥……
“来啊！！！给我把他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