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赵雅芝已经找过你了吧？”
魏雅丽的目光稳定地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的质地和她在审问室里看那些犯人的方式不同。
更慢，更沉……更像是在和他确认某个他们两个都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陈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
他攥着椅子的手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产生了一道微小，几乎不可见的震动。
从他的手腕传递到椅子的靠背，让那根已经变形的木条在他掌心里发出了一声极轻，干涩的摩擦声。
“陈末……”
“赵雅芝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魏雅丽继续说。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被压着半度说话的语调，每个字的尾音都被收得很干净，不留任何可以被误解的延展空间。
“她的手段有多狠……你更应该知道！”
“如果你不回去……”
“你觉得她会放过你的家人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疑问。
那道陈述句的语调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像是一颗被确认了位置的棋子被放在棋盘上。
她的目光没有从陈末的脸上移开。
那道注视持续着，带着一种她已经通过某种方式知道了答案，此刻只是在等他确认的确定。
陈末的瞳孔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缩了一下。
那道收缩的幅度很小。
但发生得很快，像是一道被突然拉紧的瞳孔括约肌在极端应激下的本能反应。
他的手在椅子靠背上松了一瞬又攥紧了。
那松开和攥紧之间的间隙短到几乎无法被观察。
但在他自己的感知里被拉长了。
拉成了一段他可以用来把面前这个女人的话从头到尾重新过一遍的时间。
赵雅芝找过他了……
就在今天早上。
就在刚才……
她从那辆黑色的车上下来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
那深灰色风衣的轮廓。
那双在高跟短靴里显得更细更直的脚踝。
那被头发整齐拢在脑后，带着精确弧度的发尾。
那从车门后方缓慢显现出来，被计算过的优雅。
她说的那些话此刻重新在他耳朵里响起来。
“你以为你躲的掉吗……”
这句话的尾音还在他记忆中播放着！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一道被逼到眼前的威胁！
此刻在魏雅丽那句话的映照下！
那道威胁的底色被翻了过来！
露出了底下那层更深，他之前没有来得及完全看到的纹路。
赵雅芝的手段……
他不是不知道。
她能在南区北区坐到那个位置，能让赵铁龙都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能让他手下的那些人她说什么就做什么！
这些他在A市的那几年里已经看得足够多了！
那些在暗处被她处理掉的人。
那些在明面上突然消失的人。
那些在某一天被确认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
赵雅芝做事从来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也从来不需要用重复的警告来确认她的意愿被接收到了！
她只给一次机会……
如果你没有接住，下一次来的人就不会是她了。
而自己的父母还在b市。
老妈王兰花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葱。
老爸陈山河每天骑自行车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
他们的生活圈子就这么大……
从家到菜市场。
从家到活动中心。
从家到那家他们吃了二十年的面馆。
这些路线赵雅芝不需要一天就能全部查清楚。
陈末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道冷气从他鼻腔进入的时候比外面的空气更凉，在他喉咙里形成一道明确，向下延伸的寒意。
这寒意经过他的胸腔，抵达他胃部的位置，在里面停留了一瞬。
魏雅丽说的没错……
一点没错。
她的每一句话都落在他刚才那道愤怒砸下去留下的空地上。
像一块接一块被安放好的石头，把那些被砸开的裂缝重新填上。
陈末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椅子。
“砰——！！！”
那把椅子从他手中滑落，那条已经变形的靠背先碰到了地面，发出一道沉闷，短促的木质撞击声。
然后整个椅子侧翻在地板上，那根被砸弯的竖条翘起来朝着天花板的方向。
裂开的木刺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被撕裂后，新鲜的浅色截面。
“魏雅丽……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我的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你还想让我干嘛？”
他的声音比刚才那声吼叫低了很多。
低到像是另一个人在用他的声带说话。
喉咙在经过刚才那阵吼叫之后留下了一道持久，火辣辣的钝痛。
那道痛觉让每一个从他嘴里出来的字都带着一种被刮擦过的粗糙质地。
他站在那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旁边。
身体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前倾，微微撑着桌沿的姿势。
但他的膝盖比之前弯曲了一些，让他的身高在视觉上比刚才矮了一截。
他的目光落在魏雅丽脸上，那目光里的红色还没有完全退去。
但从刚才那种正在向外翻涌的状态变成了一种被压着更深，正在凝固的暗色。
魏雅丽看着他。
她的双手在桌面上保持着那个微张的姿势没有变。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停留的长度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和她对视的时间都更长。
但她眼睛里那层最里面的东西在这几秒里发生了某种他看不透的变化。
“陈末……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来找你吗？”
“因为……我也没有办法了！”
陈末听完，微微一愣，脸上瞬间冷笑。
“你没有办法了？魏局……你可是副局，你没有办法，谁有办法？”
魏雅丽无奈摇摇头，失落自嘲一笑。
“陈末……我虽是副局，但没有实权，也是临时的，我上面还有领导。”
“我的领导命令我必须要来找你……”
“如果找不到你，我……也就别干了。”
“另外……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赵铁龙和那七个当家被抓以后，一个字都不说！”
“他们一直在等你……”魏雅丽说，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半度。
但每个字落在他耳朵里的重量反而比之前更沉了一些。
“他们说要见你……除了你，他们什么都不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