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听完魏雅丽这番话，顿时愣在原地。
那愣住的状态从他听到魏雅丽那句话的瞬间开始，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那十几秒里他整个人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固定在那个位置上。
脚还保持着刚才前倾的姿势踩在地板上。
膝盖微弯。
上半身朝着桌面的方向倾斜。
他面前那把倒在地上的椅子还翻在原来的位置。
那条翘起来的裂木刺在灯光下安静地亮着。
但陈末的目光没有落在椅子上面。
他的目光停在魏雅丽脸上。
但焦点已经穿过了那张脸，落在了某个更远，他刚刚才意识到存在的位置。
他没想到……
魏雅丽上面居然还有领导！
他一直以为魏雅丽就是这条线的顶端！
市局的负责人，整个案子的主导者，那些指令的发出者！
但此刻她口中那个‘领导’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把他之前对这件事的全部理解都推翻了一层。
他之前以为自己在和魏雅丽做一笔交易。
和这个女人的条件，选择，底线有关。
但现在他知道了……
在魏雅丽的上面，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他没见过，不认识，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但那个人知道他是谁。
知道他的履历。
知道他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
并且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专门指定了他。
为什么……
他大脑里那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滚着。
滚过的地方留下一种粗粝，让他无法忽略的存在感。
他不就是一个被开除的学生吗？
为什么非要找他？？？
还有……赵铁龙他们。
那道思绪在他脑海里翻到下一页的时候让他的喉咙产生了一道明确的收紧。
赵铁龙和七个当家被抓了。
证据确凿，案子已经板上钉钉。
但他们一个字都不说。
他们在等他……他们说要见他。
见他做什么？
陈末的喉结在那道问题落下的瞬间动了一下。
那吞咽的动作比他平时更用力。
像是在试图把某颗卡在喉咙中间的东西推下去。
但那个东西的体积太大了，被推下去一点又弹回来一点。
赵铁龙恨他。
这件事他想都不用想。
赵铁龙是铁龙会的老大，那七个当家是他手底下最核心的人。
他们被抓之后审了这么多天，什么都问不出来，只说要见他。
见他做什么？
当面骂他一顿？
还是想亲眼确认一下，他陈末就是这么没有良心！？
还是想把他骗到面前，然后……想要杀了他！！！
陈末的背脊在那个念头的末尾产生了一道明确的寒意。
那道寒意从他腰椎的位置开始向上蔓延。
沿着脊柱的走向经过胸椎。
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形成一道被绷紧，持续发凉的感知。
那道寒意让他肩膀不自觉地向上抬了一下，像是某种本能，试图保护身体核心区域的动作。
他心虚……
真的心虚！
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汗正在从指腹的纹路间向外渗出。
那种潮湿和他刚才攥椅子时留下的磨痕混在一起。
让他的手掌表面有一种又湿又涩，不舒服的质地。
赵铁龙和七个当家是他端掉的。
那件事做了就是做了。
他当时没有犹豫过。
但现在……他们要见他！
那个‘要’字像是一道被加粗了，无法被回避的要求！
从一个他以为已经被封存了的段落里翻出来，重新摆在他眼前。
“魏局……”
他说……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低到像是他的喉咙在用力把每一个字从更深的位置提上来。
他咽了一下唾液。
那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他看着魏雅丽。
目光里那层暗色的东西还在。
但上面又多了一层新的，某种正在从底部缓慢上涌，他还没有完全消化的不安。
“赵铁龙他们……见我做什么？”
魏雅丽轻轻摇了摇头。
那道摇头的幅度很小，但足够明确她真的不清楚。
“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说，只是说要见你。”
陈末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道动幅不大，像是有一句话已经在他的唇齿之间形成了形状，但他没有把它放出来。
他低下头。
目光落在地板上那把翻倒的椅子上。
看着那根翘起来的裂木刺在灯光下的反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种和此刻房间里那种静态完全不符的频率持续着。
那频率比他进门时更复杂了。
里面掺着的东西太多。
愤怒还没有完全散尽，那是刚才砸椅子时留下的狂热。
心虚正从那个热底上方渗出来，像是一层冷的水从裂缝里慢慢往热锅上渗。
还有某种更冷，更硬的东西正在从下面往上浮。
那种东西和赵铁龙他们的眼神有关！
赵铁龙看他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眼神……
他想不出来……
他试着在脑海里描绘那个画面。
铁龙会的老大坐在审问室的铁椅子上。
手铐铐在桌面的铁环里。
看着出现在门口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他。
是陈末。
是他手底下曾经最年轻，最被信任，被一步步从底层提到上面的那个小子！
赵铁龙会用什么表情看他？
那七个当家呢？
那些曾经叫他‘小末’，拍过他肩膀，分过他烟的人。
此刻被关在同一个案子里，被同一份证据链锁着，等着见同一个人！
“魏局……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想让我怎么办。”
魏雅丽深吸了一口气。
那道吸气的深度比她平时的任何一次呼吸都更大。
他能看到她胸腔在深色西装外套下面扩张的幅度。
能看到她衬衫领口的位置因为那道吸气而被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那道吸气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被她呼出来。
她呼出的气流在桌面上方形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短暂的波动。
然后掠过那杯已经翻倒的茶杯，掠过那些散落在茶渍边缘的文件纸。
她紧紧盯着他。
那道目光和刚才不同了！
更集中，更窄……像是她从她眼睛里那层最里面的位置调出了某种之前一直收着的东西，此刻正把它全部放在对他的注视上！
“陈末！……我要让你跟赵雅芝回去，然后按着赵雅芝说的，把东南西北四个区，全部掌控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