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
甚至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那道音量有多大！！！
商场一楼大厅里那些正在逛街的顾客有不少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一个站在电梯口附近的年轻男人，手里还提着两个购物袋。
脖子上的青筋因为那道喊声而微微凸起，目光朝着前方那片人流密集的通道尽头追过去。
陈末喊完之后没有等任何人的回应，直接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手里的购物袋在他跑动的时候撞在他的大腿外侧，里面那些喜糖盒和烟酒相互碰撞，发出沉闷而杂乱的声响。
他跑过那排化妆品专柜，跑过那些正在试口红的顾客身边。
跑过一架被摆在一楼大厅正中央的钢琴。
那架钢琴的琴盖合着，上面摆着一盆装饰用的白色兰花。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快速地扫着。
那些和他无关的面孔一张一张地从他视野中掠过。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
一个拎着购物袋的中年男人。
两个正在说笑的女孩。
一个正在低头看手机的快递员……没有一张是他要找的那张脸。
他跑到了那条通道的尽头。
那里有一排通向地下停车场和侧门的玻璃门。
门外是商场侧面的那条街道，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在玻璃门上形成一道被反射，偏暖的亮光。
他站在那扇玻璃门前面，把手撑在门框上，大口喘着气。
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外面那条人行道上。
有几个行人正在经过，一个骑着共享单车的年轻人从门前掠过。
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正蹲在路边系鞋带。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正慢悠悠地朝公交站的方向走。
没有紫色头发的身影！
没有那道他刚才在电梯口附近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深色外套轮廓！！
那条人行道上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是一张被擦过的画布！！！
他推开了玻璃门。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午后阳光下那种干燥而偏暖的温度和街道上汽车尾气混合在一起，具体的城市气息。
他站在商场侧门外的台阶上。
目光沿着那条人行道从近到远扫了一遍，又扫回来。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看。
那边是一条窄巷，巷口有一家奶茶店。
几个年轻人正站在店门口等单，手里举着手机。
巷子深处有一些被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区域，那些阴影里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目光在那条巷子里来回扫了两遍。
除了那些正在等奶茶的顾客和几辆停在路边的电动车之外，没有任何他熟悉的东西。
他转过身，又朝商场正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的人流比侧门更多。
那些进出商场的人在他视野中形成一道密集，不断变动着方向和节奏的流。
他在那道流里寻找着那道紫色。
那道他已经两天没有见到，偏冷调的紫色。
他在脑海里翻找着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
那道紫色他只看到了一瞬。
短到他自己都不敢确定那是真实的还是他因为今天一整天都在想她而产生的幻觉！
他站在商场侧门的台阶上，把手垂在身侧。
那两个购物袋被他暂时放在了脚边的地面上。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条被午后阳光照得发白的街道。
那些行人还在走他们的路，那些车还在开他们的车，那些店还在做他们的生意。
一切都在正常运转着。
一切都和他无关。
他的喉咙里有东西正在缓慢地收紧。
那道收紧从喉结的位置向两侧扩散，经过他颈侧的肌肉。
在锁骨上方的位置形成一道持续的不适。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道气从鼻腔进入的时候带着午后阳光里那种干燥而微烫的温度，在他胸腔里形成一道被撑开，空荡荡的空间。
“难道我眼花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被街道上的噪音削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模糊不确定的尾音。
“陈末——！！！”
老妈王兰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了过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一只手从侧面拍了一下！
那道拍击的力度比他预想中更大。
那只手掌落在肩头时产生的冲击让他上半身产生了一道明确，向侧方偏移的晃动。
他转过头。
王兰花站在他身后，一手提着一个购物袋，另一只刚才拍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她的脸上有一种他熟悉，混合了生气和着急的表情。
那表情从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嘴角中呈现出来，在商场侧门那面玻璃的反光中形成一道被光映得发亮的轮廓！
“你小子干嘛呢！！大街上胡乱叫什么叫！！！！”
她的嗓门比他预想中更高，在商场侧门外那片相对安静的区域里形成了明确的回响。
几个从侧门出来的顾客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王兰花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面前，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正在读取什么东西的锐利。
“妈……”陈末开口，那道声音比刚才更虚，更薄：“我刚才看见张……”
“闭嘴！！！”
王兰花的声音从她嘴唇之间切进来，短促而有力！
像一把刀从侧面把他的话截断了！！
她脸上那道表情在他开口之后变得更硬了一些！
她把手里那两个购物袋暂时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站直了身体，两只手叉在腰上。
那姿势让他想起了他小时候做错事之后被她堵在墙角质问的样子。
“小末……”她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得更短：“我让你把乱七八糟的关系断干净……你给我断干净了吗？”
陈末的嘴还保持着刚才张开了一半的弧度。
他看着她。
他看到她脸上的那道生气底下还有一层东西！
——是担心。
她昨天晚上在客厅里问他李思思的事的时候，那担心就在了。
她今天下午在商场里拉着他买喜糖和三金的时候，那道担心被那些喜气的东西覆盖了一部分，但没有消失。
陈末现在被老妈的话，说的哑口无言。
他能说什么。
说他刚才看见了一个紫色头发的女孩？
说那个女孩就是前两天来找他的那个？
说她刚才可能就在这个商场里，看到了他和王兰花在买订婚的东西，看到了那个深红色的首饰盒？
他该怎么跟王兰花说这些。
他该怎么跟他的老妈解释，他在准备和另一个人订婚的前一天，还在追一个紫色头发的女孩？
他闭上嘴。
那道合拢的动作很慢，但他终究把那些没有说完的话全部收了回去。
王兰花看了他几秒。
那几秒里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然后她弯下腰，把那两个购物袋从地面上提起来，一只手一个，塞回他手里。
那道塞的动作比平时更用力，带着一种她正在用行动来盖过任何可能发生的对话的急迫。
“走！赶紧跟我回去！”她那道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明天可是你和晓薇的大事……你要给我搞砸了，我跟你没完！！！”
她说完之后转过身，朝商场侧门的方向走过去。
那转身的幅度很大，让她那件深红色外套的下摆在空中甩了一下。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在说：“跟上！！！”
然后她继续走。
陈末把那两个购物袋接过来，提在手里。
他跟着她朝侧门的方向走去。
经过那扇玻璃门的时候，他又回头朝身后那条人行道看了一眼。
那边还是和刚才一样。
那些行人，那些车辆，那些被阳光照得发白的砖面和树影。
什么都没有。
他把目光收回来，跟着王兰花走进了商场侧门，回到那片被空调冷气和人工灯光填充的空间里。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王兰花的购物清单上被一项一项地划掉。
她带着陈末和陈山河跑遍了商场附近的好几条街。
从商场三楼的喜糖和烟酒区，到负一楼的食品超市买了招待亲戚用的干果和水果。
到街对面那家专门做婚庆用品的店买了红纸，喜字贴和几束用来装饰酒店桌面的绢花。
陈山河在本子上记着每一笔开销，王兰花负责挑东西和砍价，陈末负责提袋子。
三个人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从上午的晴朗过渡到了下午的偏西。
阳光的角度更低了一些，从西边楼群的缝隙之间穿过来，被那些建筑的边缘切割成一道道被拉长带着金色底色的光带。
到了下午五点多的时候，王兰花终于把那本清单上的最后一项也划掉了。
她站在那家婚庆用品店的门口，低头数了数手提袋的数量。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往电动车上绑东西的陈山河，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等着，两只手里提满了袋子的陈末。
“差不多了……”她那道声音里那层被体力消耗之后的疲惫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但底下的满足也是满的：“先回去……明天早上你再去商场取喜糖，然后直接去饭店！！”
陈末点了点头。
他把那些袋子在电动车上绑好，骑上车，跟着陈山河的电动车沿着傍晚的街道朝家的方向驶去。
他把王兰花和陈山河送回家之后没有上楼，在单元门口停了一下。
“妈……我去接晓薇下班！”他说。
王兰花从楼道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此刻的状态和出门之前有什么变化。
然后她点了点头。
“去吧……别迟到了。”
陈末骑着那辆白色电动车从小区门口驶出去。
傍晚五点半的b市被一整片从西边涌过来的金色光线覆盖着。
那些高层建筑的玻璃幕墙被夕阳照得通体发亮，在楼体的表面形成一层流动，从底部向顶部缓慢攀爬的暖色。
街道上的行道树在斜阳中投下长长被拉得变了形的影子。
那些影子从树根的位置向路面上延伸，和那些被路灯提前亮起的橙黄色光斑叠在一起。
空气里那种属于傍晚的凉意正在从地面向上升起来。
混着街边小吃摊刚支起来时飘出的油烟气和某个窗口传来的炒菜香气。
那些下班的人流从各个写字楼和商场涌出来，汇入街道，形成一道被各种颜色和声音填充，正在朝各自方向散去的流动。
陈末骑着电动车从那道人流中穿过去。
他经过那家他和林晓薇今天早上经过的早餐摊。
此刻摊位已经被收走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圈被水冲洗过，颜色比周围砖面更深的痕迹。
他经过那个他们等过红灯的路口，经过那排被夕阳照亮了的行道树。
等骑到商场门口的时候，林晓薇已经站在旋转门外面等着了。
她今天还是那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手里拎着包，站在商场门口那棵行道树的阴影里。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落在她面颊的侧面和那件开衫的肩线上，在她身上形成一道被光线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陈末把电动车停在她面前。
她看到他时，嘴角那道弧度比平时更早地弯了起来，像是她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直在等着他出现。
“晓薇姐……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有什么开心的事发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