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闻言，慢慢走过去。
他站在那个展示台前面，低头看着那三个喜糖盒。
它们在他视野里并排排列着。
大红纸盒的喜庆。
香槟铁盒的可爱。
深红绒布袋的质感。
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了指那个深红色的绒布袋。
“这个吧……”他说：“看着比那两个更实在。”
王兰花拿起那个绒布袋，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拉开袋口看了一眼里面的容量。
她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个……”
“服务员，把这个包起来！！！”
王兰花看了那个礼盒后点了点头，转头跟导购说了一声。
导购从货架后面搬出几箱没开封的喜糖盒，开始按数量清点。
王兰花站在旁边数着，嘴里念念有词地记着数，一边数一边跟陈山河说：“你那个本子上记一下，还差多少份，明天再来取！”
陈山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和笔，低头写了几笔。
陈末站在货架旁边，看着王兰花和导购清点喜糖盒，看着陈山河在本子上记账。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林晓薇发来的。
【陈末，你真的别让阿姨再花钱了，三金已经花了不少了，差不多就行了……咱们俩以后过日子，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他看着那行字。
那行字里面有一种她特有，从日常生活的角度出发的实在。
她在替他们两个人以后的日子打算，在提醒他不要在这件事上把家里的积蓄花太多。
他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知道了，我跟妈说……你先忙你的，下班我来接你。】
发送。
然后他抬起头，把手机放回口袋。
王兰花那边已经把喜糖盒的数量清点完了，正拉着导购在开单子。
陈山河把本子收起来，走过来拍了拍陈末的肩膀，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先去楼下吃点东西。
陈末摇了摇头说不饿。
他站在那排货架旁边，看着那些被堆叠起来的喜糖盒和那些正在被清点的数字。
看着王兰花那张在灯光下被喜事撑得舒展的脸。
他的目光偶尔从那些画面中抬起来，扫过商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那些和他无关的人，那些正在过他们自己日子的人。
他没有注意到，在离他大约十几步远的那排货架尽头，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身影正站在那个拐角的阴影里，看着他们。
张薇薇站在那个角落里。
她的手攥着一个纸袋的提手，手指在纸袋的绳索上慢慢收紧了。
那道收紧的力度不大，但足够让她指节的皮肤在灯光下泛出一层微白的紧绷。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货架和那些喜糖盒之间的空隙，落在陈末脸上。
他在和他爸说话，脸上那道笑还挂着。
那道笑从嘴角向两侧展开的方式，那微微弯起的眼睛。
那副被什么好事填得满满当当，不需要任何东西来佐证的满足。
她在纹身店的后间里见过那道笑很多次。
每次他画完一张图，点上烟，靠在墙上休息的时候，脸上就是那种表情。
那时候她觉得那道笑是给她的。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那道笑被用在另一个场合，另一个人身上。
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上涌。
那热意从她鼻梁根部的位置开始，沿着泪腺的管道向内渗透，在眼球后方积蓄着。
她没有让它溢出来。
她眨了两下眼睛，把那些湿润压回去。
让它们停在眼眶的边缘，只在睫毛根部形成一层薄薄，被灯光照得发亮的潮湿。
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道弯的幅度很小，在她那张素净，被灯光照得有些偏白的脸上形成一道苦涩，被她自己用力固定住的弧线。
“陈末……”
她低声说了一句。
那道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淹没在商场广播的背景音乐和那些来来往往的顾客的脚步声里。
“没想到你都该订婚了……我还挺想看看你订婚的样子呢。”
她顿了一下。
那道停顿里她把目光从陈末脸上移开，落在那些被清点着的喜糖盒上。
又落在那排货架尽头走廊的尽头上。
那里有一扇通向外面的窗户。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在灰白色的地砖上形成一道明亮，被窗框切割过的光斑。
“以前我经常想咱们俩会不会订婚……订婚的场景是什么样子，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跟别人订婚了。”
“我现在好想看看你跟别人订婚，是什么样子，是狠幸福……对吗？”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
那道转身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她在这里停留过。
她把那个纸袋抱在胸前，沿着那条与陈末所在方向相反的路朝电梯口走去。
脚步在商场的地砖上发出稳定，不急不缓的声响。
她经过那些和她无关的店铺，经过那些正在挑选东西的顾客。
经过那排展示着各种礼盒的货架。
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的时候，她回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那些货架和人群，她只能看到王兰花那件深红色外套的一角。
还有陈末那双被货架遮住大半，穿着深色裤子的腿。
她收回目光，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合上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商场三楼那面被灯光照得明亮的镜子墙面里。
王兰花把喜糖盒的单子开好之后，又拉着陈末去了烟酒区。
那片区域在商场的另一侧，从喜糖货架走过去要经过一条摆满各种礼盒的通道。
那些礼盒被堆成各种造型。
有金字塔形的，有城墙形的。
有被系着丝带的花篮形的。
空气里的甜腻气味在这里被另一种更复杂，混合了烟草和酒香的气味取代了。
王兰花在白酒柜台前面停下来，让导购拿了几瓶不同价位的酒出来看。
她一瓶一瓶地翻看瓶身上的标签，对比着价格，嘴里念叨着。
“这个太贵了！”
“这个度数太高了，你二叔喝不了！！”
最后选了一款中档价位的白酒和一款红酒。
陈山河在旁边把数量记在本子上。
然后他们去了卖烟的柜台，买了二十条烟，分两种牌子。
一种好的。
一种普通的。
从烟酒区出来的时候，王兰花手里提着的购物袋已经多到需要陈山河帮忙分担了。
她站在那排货架之间的通道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抬头看了看陈末。
脸上的笑意还是满的，但底下多了一层被体力消耗之后的疲惫。
“差不多了……”她说：“喜糖明天再来取，今天先把这些带回去！！！”
陈末点了点头。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林晓薇的对话框。
她没有再发新的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接过王兰花手里的两个袋子，跟着他们往楼下走。
经过三楼首饰区的时候，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专柜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玻璃展示柜里的金饰还在灯光下泛着暖色的光泽。
导购正在接待另一对顾客，一对年轻的情侣，女的正在试戴一条项链。
他收回目光，跟着王兰花走进了电梯，但就在下了电梯之后，他好像看见了一道熟悉的紫色身影。
“张……张薇薇？”
“薇薇！！！你站住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