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雅芝咬着牙狠狠说道，她的嘴唇在那句话出口之前先抿了一下。
那抿着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她嘴角的线条形成一道被用力压着，正在和某种她此刻正在经历的东西对峙的弧线。
弧线和她平时那种被精心控制过的从容不同，更紧更硬！
带着一种她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呈现出来的紧张！
她看着陈末。
目光穿过那把还被举在半空中的椅子，穿过那些被他手臂颤抖切割出，不规则的弧线。
落在陈末那张已经被暴怒和疲惫共同扭曲的面孔上！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但没敢再说什么……似乎好像再说一句，就怕把陈末激怒似的！
她抬手把外套的前襟抚平了一下。
抚平的力度足够让她那件深灰色薄毛呢外套重新呈现出那种被精心打理过，利落的轮廓。
她把目光从陈末脸上收回来，扫了一眼这间客厅。
那张旧沙发。
那张旧茶几……
那几盆摆在窗台上的绿植，那盏天花板上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的吸顶灯。
然后，她咬着牙脸色铁青，转过身，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几步就已经走到了玄关的位置。
说实话，她现在是真害怕陈末会打她。
因为陈末这小子是真敢下手。
在A市的时候，这小子下手就挺狠，不仅打了王美玲，还把城中村老村长给捅了！
这种人……如果真动起手来，真的不管不顾！
现在这屋子里面，就她和李婉晴还有李思思三个女人。
她们三个绝对不是陈末的对手。
如果真逼得陈末打她，她赵雅芝可丢不起这个人！！！
赵雅芝的脚步声被门框和走廊之间的空隙压缩了一下，落在客厅里的时候只剩下一个被距离削薄了最后的尾音。
她走到门口伸手颤抖着拉开了那扇房门。
门板在她面前敞开的时候，外面楼道里那层被声控灯照亮的白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她身上形成了一道被切割过，明确的轮廓。
她迈出门槛。
高跟短靴踩在楼道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道清脆而短促的声响。
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持续了两拍。
然后坐在沙发上的李思思和李婉晴来愣了一下，也赶紧起身。
现在她们俩也懵了。
因为她们感受到了赵雅芝心里的慌张。
赵雅芝如果不慌，她肯定不会这样着急走的。
说真的，李婉晴跟了赵雅芝这么多年，很少见到她慌张的。
现在姑姑赵雅芝被陈末吓成这样，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很快，楼道也传来两道脚步声，那是李婉晴和李思思跟在赵雅芝后面走出了门！
李婉晴走的时候手还放在腹部的位置，面颊还是白的。
她经过玄关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站在客厅中央的陈末。
目光很短，很轻，但里面有一种他此刻无法完全读透的东西。
有疲惫……
有某种正在被缓慢消化的东西。
有一种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持续的不安。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跟着赵雅芝走出了门。
李思思走在最后面。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更慢，更轻。
经过玄关的时候没有看陈末。
目光落在自己脚前方那几级台阶上，面颊上那些干涸的泪痕在楼道那层白光的映照下形成一道道被光照得发亮紧绷的痕迹。
她跟着李婉晴走出了门。
门在他们身后被带上。
门板合拢时发出的声音很轻，被门框和门锁之间的缓冲材料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极短促被压缩过的闭合声。
说实话，这里她最熟悉了……
因为上学的时候，她不知道来了多少遍了。
可现在……这里却不属于了她！
屋子里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和之前所有的安静都不同。
更窄，更沉……像是一整块被水浸透了的布从天花板上压下来，把整个客厅都包裹在里面。
那些刚才被各种声音和动作填充的空间，此刻空出来了。
茶几上那几杯水还冒着热气。
几缕白色的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客厅的光线中形成几道细细持续上升的线。
那把被陈末举了半天的椅子还攥在他手里，椅腿朝着门口的方向。
随着他手臂那道还没有完全平复的颤抖在半空中微微晃动着。
老妈王兰花坐在沙发另一侧。
她的手还攥着那杯水，指节在那道攥握的力度下泛着白。
目光落在陈末脸上。
那道目光里有一种他从小到大都害怕的东西。
那种被压到了极限之后反而变得异常冷静，正在等着他给出答案的沉默。
老爸陈山河坐在椅子上。
他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那道姿态带着一个父亲在儿子终于把屋子里所有外人都赶走之后，准备认真处理这件事的深沉。
他看着陈末。
那道目光里有一种新的东西正在从底部浮上来。
是审视……是他在确认了那些事实之后，正在用他这辈子处理家里大事的方式。
把这件事放进一个他可以理解和操作的框架里的过程。
陈末站在客厅中央。
他的胸膛还在起伏，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椅子在他手里被攥着，指节泛着白，虎口的位置因为长时间的攥握而磨出了一道浅红，正在发烫的痕迹。
他的脸还是红的，额角那几缕被汗浸湿的头发贴在皮肤上。
嘴角那道刚才被咬破的牙龈渗出来的浅红色痕迹还没有完全干涸。
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个从今天早上开始就被各种东西反复填满又掏空的位置正在产生一道新的他无法命名的感觉。
这感觉比他刚才在饭店里看到那张化验报告单时的慌张更沉。
比他在这间客厅里听到陈山河说出‘好’字时的空白更实。
比他刚才举着椅子对赵雅芝吼出那些脏话时的愤怒更复杂。
他说不清那道感觉是什么。
只知道他站在这个位置上，脚底下踩着这块被无数人踩过无数遍的木地板。
而那道地板在他脚底下的触感比平时更凉，更硬，更具体。
王兰花开口了。
声音从沙发另一侧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压得很低，不需要再被任何东西铺垫的冷。
这道冰冷和她平时生气时那种拔高嗓门的火气不同。
更像是某种已经被她压了很久，此刻终于可以从底部爆发的怒火！
“小末！！”她说……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被她咬得很稳，很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长了一点：“现在人都走了……你该解释解释了吧！”
她又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但足够让那句话在空气中被接收到，被处理完。
她的目光没有从陈末脸上移开。
这注视里有陈末从小到大都害怕的东西，那种被压到了极限之后反而变得异常冷静，正在等着他给出答案的沉默。
“你在A市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女人！！！！”
她又把最后那句话从胸腔底部提上来，推出去。
“还有……你把事情闹这么大，让咱们家和晓薇家丢这么大的人，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到底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