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年轻警察的话，车里的几个警察全都皱起了眉头。
他们的目光从小区门口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后排靠左的位置上。
几个人的表情各有各的不同。
副驾驶座上那个年纪稍大的警察眉头拧成了一道深色的竖纹。
那道竖纹从他眉心一直延伸到鼻梁上方，让他的面孔显得比平时更严肃。
驾驶座上那个年轻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魏雅丽一眼，那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有些紧张。
后排靠右那个年轻警察的嘴还保持着刚才问完问题之后微微张开的弧度。
那道弧度里有一种正在等着被填满的空白。
他们都在看着魏雅丽。
目光里有疑问，有等待……
有某种正在从底部缓慢浮上来，不需要被说出口的焦灼。
魏雅丽看着陈末的背影。
那背影已经被上午的阳光拉成了一道斜长，深色的轮廓。
正在沿着那条通往林晓薇家方向的街道越走越远。
他走在那些行道树的阴影和阳光交替铺展的路面上。
经过那些停在路边的电动车和自行车。
经过那几个正在人行道上走着的行人。
经过那几棵他昨天和前天都经过的行道树。
背影在她视野中逐渐变小，最后被一棵树冠的阴影完全吞没了一瞬，又从阴影后面露出来，继续朝前走。
她把目光收回来，靠在座椅靠背上。
胸腔在那件深色西装外套下面产生了一道明确，被缓慢撑开的起伏。
呼吸从鼻腔进入的时候带着车厢内部那层被空调冷气和真皮座椅气味共同填充偏冷的空气。
她把那道气含在胸腔里停了一拍，然后呼出来。
“先看看再说……”
她那道声音被压得很低，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更长。
像是她正在把某些她已经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算过很多遍的东西用最简洁的方式放出来。
“如果实在不行……那就只有我们出手了！”
她顿了一下，停顿很短，但足够让她把目光从那个已经被树影和距离吞没的背影方向上收回来。
然后落在车厢内部那些正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的年轻面孔上。
她看了一眼那个问问题的年轻警察，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年纪稍大的警察。
把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蜷了一下，指节在深色西装裤的布料上形成了一道极浅，被压出来的痕迹。
“现在先跟着他过去……看看他到底想干嘛！”
“是！魏局……”
驾驶座上那个年轻男人应了一声。
那道声音比刚才更短促，更干脆，带着一种已经接收到了明确指令之后，不需要再被重复的确定。
他拧动钥匙，大众车的引擎发出一道低沉，从底部被重新唤醒的震动。
车身微微震了一下。
然后从那个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缓缓驶出，调转车头，朝着陈末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
……
林晓薇家的小区门口。
陈末站在小区门口已经很长时间了。
从出门的时刻开始，一直延续到了下午，又延续到了傍晚。
他站在那扇小区大门旁边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背靠着那棵树的树干。
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小区里面那栋楼的方向。
那栋楼他认得。
他昨天傍晚还骑着电动车把林晓薇送到那栋楼的单元门口。
看着她走进楼道。
看着那扇楼道的声控灯在她脚步声中逐层亮起，又逐层暗下去。
他昨天傍晚还站在楼下朝她挥手/
看着她从楼上的窗户里探出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涌着，每一道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可那些画面越清晰，他此刻站在这棵槐树下面的感觉就越重。
他不敢进去。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跟林晓薇和她父母解释。
更不敢去跟他们解释。
他站在这里这么久，久到腿都发麻了。
换了好几次姿势，从左脚撑地换到右脚撑地，从靠着树干换到蹲在树根旁边，然后又站起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和脚踝都在向他发出某种持续，被压了很久之后的酸痛信号。
可他还是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栋楼。
看着那扇他昨天傍晚还站在下面朝二楼窗户挥手的单元门。
傍晚的夕阳从天边照射下来。
光的颜色比上午的金色更深更浓，更偏向一种被烧透了的橙红。
太阳已经沉到了西边楼群的后方。
但它的余晖正从那些高楼的缝隙之间穿透过来，被大气层中的浮尘和城市上空的薄云过滤之后，变成了一道覆盖整条街道，暖融融的深橙偏红色调。
那道光落在那些高层的玻璃幕墙上，把每一扇窗户都变成了一块被点燃的镜面，反射着西方天际那片正在缓慢燃烧的橙红色天光。
落在人行道上，把那些灰色的地砖染成了一种被光线重新定义的暖色。
那些砖缝和凹痕在那道光的斜射下形成了一道道细长，被拉得变了形的阴影。
落在路边的行道树上，从树冠的缝隙之间穿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碎金般，不断变动着形状的光斑。
落在陈末身上。
落在他的肩膀和后背上。
把他那件深灰色外套的肩线照得发亮，在他的影子前方拉出了一道斜长深色的轮廓。
那些正在人行道上走着的行人。
下班回家的人，遛狗的人，买菜回来的人。
他们的影子也被那道夕阳拉得斜长，在人行道上形成了一道道并行着，交错着，不断变动着方向和位置的深色线条。
那些线条和那些被夕阳照得发亮的砖面，树叶，玻璃幕墙共同构成了一幅具体而温暖，属于傍晚城市的画面。
可陈末站在那道夕阳里，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他能感觉到那道光照在他面颊上的热度。
能感觉到那道被楼群缝隙切割过的光线在他外套的肩线上形成的明亮区域。
能感觉到那些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在他脚前方铺展出不断变动的图案。
可那些东西只是落在他的皮肤表面，无法渗进去。
他感觉到自己浑身发冷。
那道冷从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的指尖开始，沿着他手臂的内侧向上蔓延。
经过他的肩膀和锁骨，在他的胸腔和胃部的位置形成了一道持续，无法被任何外部温度填补的寒意。
他的脸色是白的。
那道白从他颧骨的位置向两侧扩散，经过他的面颊和下颌线，在他整个面孔上形成了一种被彻底抽空了血色灰白的底色。
嘴唇上那层本来的颜色已经被他反复抿舐和咬合磨得几乎看不见了。
只剩下一种接近本色，被干燥和紧张共同侵蚀过的淡粉。
他的额角有几缕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在他面颊边缘形成了一道道不规则，被夕阳照得泛着暖光的细线。
现在……他心里翻涌着那些东西。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真的不知道！
他站在这里这么久，把那些他可能要说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很多遍。
想过如果他走进那扇门，林晓薇的父母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他。
他见过林国栋坐在饭桌旁边端着酒杯时的样子。
见过他在同福饭店里把那张深蓝色的银行卡推回来时脸上的那道确定。
见过他昨天傍晚站在车旁边转过头来看着他和老妈王兰花时那道被压得很深的失望。
见过苏婉坐在林国栋旁边笑的时候的样子。
见过她用手背掩着嘴，眼睛弯成月牙时的样子。
见过她今天在饭店里站在那辆拉开的车门旁边，手挽着林国栋的手臂，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样子。
他见过林晓薇。
见过她在商场里牵着他的手走过那些明亮橱窗时的样子。
见过她坐在他电动车后座上把手搭在他腰侧时的样子。
见过她在麻辣烫店对面擦筷子时的样子。
见过她傍晚坐进那辆车之前回头看他那一眼，更短更亮，更温柔，带着一种被确认了未来之后，不需要更多语言的轻快。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那些人！
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那些话在他喉咙里堆着，像是一堆积了很久，被一道突然打开的门堵在了出口的杂物。
他张了张嘴。
那张开的幅度很小，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嗡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震动很轻。
但在他此刻的感知中被放大了。
也许是因为他站得太久了。
也许是因为他此刻太安静了。
也许是因为他此刻太需要什么东西来打断这个他无法承受的等待。
他感觉到自己的大腿外侧被那道震动扫过，那道频率持续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屏幕的光在傍晚的暮色中亮起来，在他脸上形成一个方形的亮区。
照亮了他那张被夕阳和等待共同消耗过，灰白的面孔。
他低头看了一眼。
身子顿时重重一颤！
那条消息来自林晓薇！！！
【你还要站在那里多久，要站到天黑，还是要站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