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看到林晓薇的信息,身子忍不住一颤。
那颤从肩膀的位置开始,向两侧扩散到他的手臂。
沿着脊柱向下蔓延到他膝盖的位置,让他那双已经站得发麻的腿在那道颤动中产生了一道几乎要站不稳的晃动。
他赶紧向四处张望!
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穿过那棵老槐树的树干和枝叶。
穿过那些被夕阳照得发亮的砖面和树影,朝小区门口和那栋楼的方向扫过去。
他找了一遍,又找了一遍。
然后……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站在小区门口里面大约十几步远的位置。
那棵行道树的树冠在她身上投下了一片被切割过的阴影。
但她的面颊和肩膀正好处在两道树影之间的空隙里,被傍晚的夕阳照得发亮。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开衫。
是那件他在商场里见过很多遍的浅杏色针织开衫。
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
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膀上,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散乱,有几缕贴在她面颊的侧面。
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站在那道光里,整个人被夕阳照得发亮。
但那道亮里面有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有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
更薄更轻,更委屈……
像是某种被从内部抽走了一层之后剩下,只剩下最外层的轮廓。
她的面颊比今天他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更白了。
嘴唇上那道颜色已经褪了大半。
整个人在夕阳的暖色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被光线照得发亮,缺乏血色的憔悴。
陈末动了动僵硬的腿。
他感觉到自己膝盖和脚踝的关节在那道动作中发出一道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那是被压了很久的肌肉和骨骼在他开始移动的时候,从底部向上产生了一种翻涌的酸痛。
可他顾不上那些。
他赶紧朝林晓薇的方向走过去。
步子一开始有些踉跄,有些摇晃。
像是他正在用比平时更多的力气来让自己那双已经站得发麻的腿继续工作。
可他走了几步之后那些关节开始重新找回节奏。
那些肌肉开始重新适应移动,步子变得比一开始更稳更快。
更带着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着持续的急迫。
他走到她面前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下来。
这两步的距离里他能看清楚她脸上那些被夕阳照得发亮的细节。
她眼角那道被反复擦拭过之后,微微泛红的痕迹。
嘴唇上那道被抿掉的淡粉色的边缘。
她面颊上那些被风吹乱之后贴在皮肤上的碎发。
他看着她。
目光里有他此刻能调动的所有东西。
有慌张,有恳求……
有一种他正在用最后那点力气维持着,不希望在这道光里失去任何东西的急迫。
“晓薇姐……”
他说,那道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比他预想中更沙哑,更带着一道明确,几乎可以被观察到的颤抖。
那颤抖从声带的根部开始,向舌尖蔓延。
让每一个字在出口的时候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推了一下,变得不稳,不平,不完整。
他顿了一下。
那停顿里他咽了一下唾液,喉咙的移动在他脖子上形成一道清晰可见的起伏。
他把那些已经被他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很多遍的话从胸腔底部提上来。
一个字一个字地……推出去。
“晓薇姐,我……我对不起你,今天我不知道会弄成这样……对不起!!”
他那道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长。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此刻无法完全读透的东西。
有疲惫,有某种正在被缓慢消化的东西。
有一种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持续的不安。
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个从今天早上开始就被各种东西反复填满又掏空的位置正在产生一道新的,他无法命名的感觉。
那道感觉比他今天任何一次感受到的都更重,更实,更像是某种正在从底部向上翻涌,他无法用任何方式去阻挡的东西。
他把最后那句话从胸腔底部提上来,推出去,想得到林晓薇的原谅。
林晓薇看着陈末满脸歉意的样子。
那歉意从他的眉毛,从他的眼角,从他嘴唇那道微微往下弯的弧度里渗出来。
在他那张被夕阳照得发白的面孔上形成了一幅完整,不需要任何语言补充的画面。
她看着他。
那几秒里她胸腔里那个从今天饭店里就开始被各种东西反复填充又掏空的位置产生了一道明确的收缩。
那道痛从胸骨后方开始,向两侧扩散,经过她的肋骨。
沿着脊柱的方向向上蔓延到她后颈的位置,又向下传递到她胃部的位置。
她的鼻梁根部有一道酸涩正在缓慢地上涌。
那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了下来。
从她左边眼角的位置开始,沿着面颊的弧度向下滑。
经过她的颧骨。
经过她嘴角。
正在被某种力量控制,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拉扯的线条,在她下颌线的位置汇聚成一颗水珠。
那颗水珠在夕阳中闪了一下,然后滴落下去。
她没有抬手去擦。
就那么站在那里。
让那些泪从她脸上流下来,让那些被夕阳照得发亮的湿润在她面颊上形成一道道不断更新的痕迹。
她心里很痛。
那痛在她胸腔里翻涌着,带着一种她无法忽略的沉重。
在自己订婚宴上,有一个怀孕的女人来闹事。
她的订婚宴!!!
那场她等了很久,在心里描绘过很多遍,被那些亲戚们的笑声和掌声和那些百合和玫瑰和那条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横幅共同填充的订婚宴!!!
那场她昨天还在跟同事们说,她们还说要来参加她婚礼的订婚宴。
那场她今天早上出门之前还在镜子前面整理了好几遍衣领的订婚宴。
可那场订婚宴里,有一个女人冲进来说她怀了陈末的孩子。
有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用那种冰冷,带着笑意的声音,把她所有关于未来的画面全部打碎了。
她怎么能不痛。
那痛从她胸口的位置向四肢扩散,经过她的肩膀和手臂,在她攥着身侧的手指之间形成了一道微微发酸的紧绷。
但她知道这件事不能怪陈末。
那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涌着的时候带着一种她用了很多力气才说服自己去接受的重量。
陈末是卧底。
这件事她是从魏雅丽嘴里知道的。
她那次差点被铁龙会的人打死,是陈末偷偷救了她,将她送到了魏雅丽手里。
说真的……她欠陈末一条命。
她也喜欢陈末。
“陈末……”
那道声音从她嘴唇之间被放出来,带着一道被泪水和疲惫共同浸润过,更软更薄的疼痛。
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更长。
像是她需要在那道间隔里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她抬手在面颊上擦了一下。
那道擦拭的动作很快,手背从颧骨的位置向上推过去,把那些泪痕从皮肤表面刮掉。
然后在她面颊上留下一片被摩擦过度之后微微泛红的区域。
她看着他的眼睛。
目光里有一种她此刻无法完全读透的东西。
有疲惫,有某种正在被缓慢消化的东西,有一种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持续的不安。
“陈末……对不起是没有用的。”
“李婉晴已经怀了你的孩子,难道你要放弃她和你的孩子跟我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