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看着晓薇姐这条消息。
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卧室里亮着,在他脸上形成一个方形的亮区。
他把那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那消息在屏幕上安静地排列着,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但那些字连在一起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需要比平时更多的力气才能把它们收进意识里!!
他躺在床上的身体在那几秒之内产生了一道从胸腔底部向上翻涌的热意!
这道热意和他今天任何一次感受到的都不同。
不是慌张,不是愤怒!
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推着逼着走的沉重!
它更轻,更暖,更像是某种被人在黑暗中递过来之后,你在指尖触到的瞬间才发现它比你预想中更实在的东西。
他想到林晓薇。
想到她站在小区门口里面那棵行道树的阴影里。
面颊上那道泪痕在夕阳中泛着湿润的光,看着他,轻轻摇头,说你先回去吧。
他以为那道摇头是拒绝。
以为那道泪是告别。
他以为她回去之后会关上门,拉上窗帘,然后把他和她之间那扇已经裂开的门彻底合拢。
可她发来的消息里说的是:“我们走!!!”
她说的是:“你收拾一下东西!!”
说的是:“今天晚上!!”
她用了我们!!!
陈末的拇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坐起来。
那坐起来的动作比他今天任何一次都快,都利落。
像是有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在他胸腔里突然被松开了。
他感觉到自己手指的末端正在产生一道持续,几乎可以被称为兴奋的颤抖。
那颤抖从指尖的位置开始,沿着他手臂的内侧向上蔓延,在他的手腕和肘窝之间形成一道细微,无法被压制的振频。
他把手机拿起来,两只手捧着屏幕,在输入栏里打了一行字。
【好,晓薇姐,谢谢你!我现在马上过去,太感谢你了!!!】
他按下发送。
那颗绿色的气泡出现在对话框底部,旁边很快出现了已读的标记。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
【你放心,以后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林晓薇发来一个【嗯】字。
后面跟着一个简短的地址。
是她家小区旁边那条巷子的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面。
他看了一眼那个地址。
把手机攥在手里,从床上弹起来。
走到衣柜旁边,拉开那扇被灯光照得泛着木纹光泽的柜门,想要拿几件衣服。
但他的手停在那些衣架上面,停了一拍。
他看了看那些衣服。
那些他平时穿的t恤和牛仔裤,那些被林晓薇从商场里挑回来,挂在衣柜最右侧的深色外套和衬衫。
他把手收回来。
他不想收拾了。
那些东西太多了。
他只想现在就过去,现在就走。
他转身出了卧室。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那层偏冷的白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照着饭桌上那两副没有动过的碗筷和那盘已经结了膜的青菜。
老妈王兰花还坐在饭桌旁边那把椅子上,她的背比刚才更弓了一些,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搭在一起。
陈山河还坐在她对面,手里那只空茶杯还攥着。
但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的某一点,像是正在想什么事情。
他们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同时抬起头来。
王兰花看到陈末穿着外套,站在走廊口的时候,她的眉头缓慢地拧紧了。
那道拧紧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她眉心那道竖纹变得更深。
“这么晚了……你现在去哪?”
王兰花带着母亲的一种质问和担心。
陈末站在那个走廊口。
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腹贴着手机屏幕的边缘。
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用一种比他预想中更快的频率跳动着。
那道跳动的力度正在被他表面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一层一层地包裹着压制着。
他咽了一下唾液。
那吞咽的动作在他脖子上形成一道清晰可见的起伏。
他把那些已经被他在走出卧室的那几步里准备好的话从胸腔底部提上来,推出去。
“妈……我出去一趟。”
他那道声音比他预想中更轻更薄。
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长了一点,像是他需要在那道间隔里确认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可以被接受的。
他说完之后没有等王兰花的回应。
转过身,朝玄关的方向走去。
那道转身的动作比平时更快更急,像是他在用那道速度来防止任何可能被接上来的追问。
他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手指在鞋带上打结的动作比他今天任何一次都快,都快到有些不利落。
鞋带在他指间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
他最后打了个比平时更松的结,没有再去调整。
然后直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道比平时更轻被缓冲过的闭合声。
王兰花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又转过头看了一眼陈山河。
目光里有疑惑,有某种正在被缓慢搅动着的不安。
陈山河把手里那只空茶杯放在桌面上,杯底碰触木质表面时发出一道轻微,被刻意放轻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眉头也缓慢地拧紧了。
然后他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那不对劲从什么地方来的他说不清。
但他能感觉到。
也许是陈末说话时那道过于平稳的语调,也许是他转身时那道过于急迫的速度。
也许是他那双眼睛里某种他刚才没有来得及完全读透的光。
他把目光从门上收回来,落在王兰花脸上。
王兰花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那层偏冷的白光下沉默了一拍。
沉默里有一种他们共同感觉到却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一颗被放在桌面上,正在缓慢滚向边缘的珠子。
……
陈末走出小区门口。
晚风从街道的一端灌过来,比傍晚时更凉。
带着深秋夜晚特有的那种从地面向上渗透的冷意。
他站在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那辆车在他面前停下来,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报出林晓薇家小区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拧动钥匙,车子从路边缓缓驶出,汇入了那条被路灯和夜色共同填充的街道。
车窗外的街景在他视野中向后流动着。
那些已经关了门的店铺。
那些拉下了卷帘门的门面。
那些亮着招牌灯箱的小店。
那些在人行道上匆匆走过的行人。
这些画面被车窗玻璃过滤了一遍,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被拉长了,变得柔软而模糊的质地。
陈末靠在座椅靠背上,手里攥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流动的夜景上。
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个从今天早上开始就被各种东西反复填满又掏空的位置正在产生一道新的他无法命名的感觉。
那道感觉比他今天任何一次感受到的都更轻,更暖。
像是一道被人在黑暗中递过来之后,你才发现它一直在那里等着你的东西。
他等着出租车驶过那些他昨天和前天都经过的路口,等着它拐进那条通往林晓薇家方向的街道,等着那棵老槐树出现在他视野里。
但他没有注意到。
在他身后大约三四十米远的距离外,一辆普通的深色轿车正在保持着和出租车相同的速度。
那辆车没有开大灯,只亮着那两盏暗色的示宽灯,在夜色中形成两个模糊,不容易被察觉的光点。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前面那辆出租车的尾灯上。
他的一只耳朵里塞着一只蓝牙耳机。
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把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他把手机举到耳边,那道声音被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已经做过很多遍的、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解释的确定。
“魏局……陈末打车往林晓薇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