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拿着电话汇报，很快电话里传来魏雅丽的声音。
“好！我知道了，盯紧他……我现在在林晓薇这边！！！”
“是！！魏局……”
深色轿车的驾驶座上，年轻男人挂断电话之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两只手重新搭回方向盘。
他保持着和前面那辆出租车相同的速度，保持着那三四十米的距离，在夜色中安静地跟着那两盏红色的尾灯。
街灯的光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快速交替的明暗纹路。
……
出租车里。
陈末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那些正在向后流动的街景上。
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掌心贴在那条深色裤子的布料上。
现在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速度向外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些潮湿在他指腹的纹路间铺展开来，被裤子的布料吸收了一部分。
但剩下的部分在他攥握的力度下被压成了一道持续湿润的触感。
他把一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擦拭的动作很随意，但底下带着一种他正在试图把某种东西从自己身上掸掉，却不确定能不能掸掉轻微的急促。
他必须离开！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涌着的时候带着一种持续，他今天从林晓薇发来那条消息之后就一直压着的重量！
今天他必须离开！！
只有离开，他才能逃离A市的江湖！
只有离开，他才能摆脱魏雅丽，摆脱赵雅芝，摆脱苏莉莉，摆脱那些在A市等着他回去的人！
摆脱那些在暗处盯着他的一双双眼睛。
他不想再回A市了。
如果回去，他不知道要进行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那个卧底的身份要绑在他身上多久。
不知道那些他还没有完成的任务还有多少。
他不知道魏雅丽下一次会用什么样的理由把他叫走，用什么样的筹码让他不得不回到那个他拼了命想要离开的地方。
出租车在一条巷子的巷口停下来。
陈末付了钱，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他下车的地方是一个比较安静的街角，路边种着一排老槐树，那些树冠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把头顶的天空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巷口的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从灯罩里倾泻下来，在树根附近的地面上铺开一片被枝叶切割过斑驳的光区。
他站在那道光里，目光穿过巷口那些停着的电动车和几辆自行车，朝巷子深处看过去。
那棵他记忆中最大的老槐树就在前面大约二十步远的位置。
那棵树他认得！
他昨天傍晚还骑着电动车载着林晓薇经过这里，她坐在后座上，手搭在他腰侧，指着树冠里一个被风吹得晃动的鸟窝说你看那个。
那时候他笑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林晓薇。
她站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下方，面朝着他来的方向。
今天她换了一件外套。
那件浅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内搭。
她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被傍晚的风吹过之后有些散乱。
但她已经用手重新拢过了，只留下几缕贴在面颊的侧面。
她的手里攥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那个袋子的拉链被她拉得严严实实，提手在她手里被攥得有些皱。
夜色中站着，她被路灯和树影共同覆盖着，整个人在那些斑驳的光区中呈现出一种被光线切割过安静的轮廓。
她的目光穿过巷口那些停着的车辆和那些正在巷子里慢慢走着的行人，落在陈末脸上。
那道目光里有他此刻能读懂的肯定。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不再回头！
可她不是一个人。
陈末的脚步在那道身影被看清楚之后产生了一道几乎可以被观察到的停滞。
他站在巷口那盏路灯下面，距离那棵老槐树大约二十步远的位置上，整个人在那几秒之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脚底固定住了。
他看到了林晓薇旁边那两个人。
林国栋和苏婉！
林国栋站在林晓薇左侧大约半步的位置上，两只手插在那件深灰色夹克的口袋里，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着，下巴的线条和地面保持着一种精确的平行。
他的面颊在巷口那盏路灯和远处那几盏还在亮着的店铺灯箱的混合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偏冷，缺乏血色的色调。
嘴唇上那道线条被抿得很紧，整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但底下有一种正在被用力压着的东西。
苏婉站在林晓薇右侧，她的手挽在林国栋的手臂上，那道挽着的力度比今天在饭店门口时更大，更紧。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被拢在耳后，露出干净的耳廓和脖颈。
面颊在林国栋的深色夹克和林晓薇浅灰色风衣之间形成一道偏柔和的轮廓。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之前没有见过，正在从底部缓慢浮上来的东西。
三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下方，被那些从头顶上方倾泻下来，被枝叶切割成细碎光斑的路灯光覆盖。
陈末站在二十步外的巷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个从今天上午开始就被各种东西反复填满又掏空的位置，在那三个人同时看向他的那一瞬间，产生了一道从底部向上翻涌的力。
他咽了一下唾液。
吞咽的动作在他脖子上形成一道清晰可见的起伏。
他迈开了步子。
步子一开始有些僵硬，有些摇晃，像是他需要比平时更多的力气来让双腿继续工作。
他朝那棵老槐树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到林晓薇面前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下来。
那两步的距离里他能看清楚她脸上那些被路灯和树影共同覆盖的细节。
她眼角那道被反复擦拭过之后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浅红。
嘴唇上那道被抿掉的淡粉色的边缘，她面颊上那些被风吹乱之后重新拢，却依然有几缕贴在皮肤上的碎发。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林国栋脸上，又移到苏婉脸上。
看着那两个人站在那棵树下，看着他和他之间那道被二十步缩短到两步的距离。
他心里一颤。
“叔叔，阿姨……你，你们怎么来了？”
他那道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中更哑，更带着一道明确，几乎可以被观察到的颤抖。
颤抖从声带的根部开始，向舌尖蔓延，让每一个字在出口的时候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推了一下。
变得不稳，不平，不完整。
林国栋看着他。
目光穿过巷口那盏路灯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之间被切割过的光线，落在陈末脸上。
那道注视里有他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冰冷。
“我也不知道晓薇为什么非要跟你走，但这是她的决定……我们需要尊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