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的声音在关押室里响起来的时候,被金属栅栏和水泥墙体包裹的屋子产生了一道被反复反弹的回响。
那回响从关押室的中央向两侧的隔间扩散。
穿过那些金属网格之间的空隙,落在每一个隔间内部那些被冷白灯光照得发白的水泥床面上。
各个小屋子里的人先是愣了一下。
愣神的功夫起码有一分钟!
关押室里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空气中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持续输送冷气的低频嗡鸣。
那些躺在水泥床上的人。
三当家,四当家,五当家一直到九当家!
他们的身体在那道声音落下的瞬间产生了一道道各自不同,几乎可以被观察到的停顿。
三当家枕在脑袋下面的手停了一拍。
四当家搭在额头上的那只手从脸上移开了一寸。
五当家埋在枕头里的呼吸浅了半拍。
六当家蜷在床角的肩膀僵了一下。
七当家的手指在毯子边缘停了下来。
八当家,九当家……
每个人都在那道声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从那层被睡眠或假装睡眠覆盖的状态中,被什么东西从底部轻轻推了一下。
他们在猜测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个声音太轻了,太哑了!
带着一种他们从未在这个人身上听到过的颤抖!
可那个音色他们认得!!
他们认得那个音色里某种只属于那个人!
那种偏低,被烟酒和熬夜磨过,在说‘哥’的时候会把尾音收得很短的习惯。
他们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当确定自己没有猜错以后,七个当家瞬间从自己的床上起来了。
起来的动作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几乎可以被称为同步的爆发!
三当家从仰面朝天的姿势翻过身来,脚落在地面的声音短促而沉重。
四当家把毯子从身上掀开,那件灰色囚服的衣摆在他站起来的动作中甩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五当家从床角撑起来,两只手按在水泥床沿上,指节在灯光下泛着白。
六当家、七当家、八当家、九当家……
每个人都在同一时间从自己的床上坐起来,站到那些金属栅栏后面。
两只手攥住那些金属条。
把脸凑到那些网格之间,朝关押室中央的过道上看过去!
他们看到了魏雅丽!
魏雅丽站在过道中央,深色西装外套在冷白灯光下泛着一层不带任何破绽的质感。
她的面颊在那层偏冷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被反复切割,缺乏血色的色调。
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些隔间之间的过道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开口。
然后他们看到了魏雅丽身边的那个人!!
——陈末!!!
他站在关押室的门槛内侧,背靠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颤。
那张脸在冷白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灰白底色。
眼睛还是通红的。
那道红从内眼角的位置向外扩散,把眼白上那些平时看不清的毛细血管变成了一道道浅红色的细线。
他的嘴唇上那道被反复抿舐和咬合磨出的淡粉色的边缘已经干裂了。
有几处细小,被牙齿咬破的伤口正在渗出极微量的血迹。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着走到了那个他不该站的位置上的人。
七个当家瞬间就怒了!!!
怒火从他们的瞳孔深处向外翻涌着。
每个人的面孔都在那几秒之内产生了明确而剧烈的扭曲。
三当家的脸从刚才那种被压着的愤怒变成了一种全面,从骨头缝里向外翻涌的狰狞。
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那些因为连续多日被关押而充血的红血丝在那层偏暗的肤色上形成了一道道清晰的纹理。
鼻翼在急促的呼吸中扩张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道从喉咙深处被推上来,粗糙的气流声!
嘴唇在发抖,那种颤抖从嘴角的位置向两侧蔓延,在他颧骨下方的皮肤上形成一道剧烈颤抖!
四当家的脸也扭曲了!
他的咬肌在面颊两侧形成两道明确的隆起,下颌线条被绷得棱角分明。
五当家攥着金属栅栏的手指在收紧,指节泛白,指甲陷进那些金属网格的缝隙里!
六当家的肩膀在颤抖,那道颤从肩头向两侧扩散到他的手臂,沿着他的脊柱向下蔓延到他的膝盖。
七当家,八当家,九当家……
每个人都在那几秒之内从那张麻木,被关押消耗了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属于他们各自性格,最直接也最原始的愤怒!
他们每个人都恨不得咬死陈末!!!
三当家第一个开口。
他的两只手攥着金属栅栏,把脸凑到那些网格之间,朝陈末的方向怒骂。
声音从关押室的那一头传过来,穿过那些金属网格和那些水泥墙面之间的空间。
落在陈末耳朵里的时候形成了一道持续,被反复叠加的回响。
“陈末!!!”
他怒吼着,那道声音在关押室里来回反弹,在每一道金属栅栏之间形成了一道道被压缩过,短促而清晰的回响。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还知道过来见我们???”
“我们待你怎么样???你他妈居然勾结警察害我们!!!”
他狠狠攥着金属栅栏,那手指又狠狠收紧!
指甲陷进那些金属网格的缝隙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声音比刚才又哑又碎,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长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来任何回应。
四当家站在他旁边的那个隔间里,也把脸凑到了栅栏前面。
他的声音从三当家旁边传过来,比三当家的更沉更恨!
但底下裹着的东西是一样烫!!!
“不对!!!”
四当家的声音在关押室里来回反弹,和刚才那道声音叠加在一起:“你他妈就是卧底!!!”
“怪我们瞎了眼,信你这个王八蛋!!!”
四当家把一只手从栅栏上收回来,在身侧攥成拳头,狠狠砸在墙壁上。
那砸击的力度让他的指节在墙的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淡,被压出来的痕迹!
五当家、六当家、七当家、八当家、九当家!!
每个人都在那几秒之内从那排金属栅栏后面发出了各自的声音。
五当家的声音比四当家的更尖更急!
那些字从他的牙缝里被挤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碾过一样。
六当家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沉。
那些字从他喉咙里被推出来的时候每一个都带着一道粗糙的边缘。
七当家的声音最响,他把脸贴在那些金属网格上,几乎是从那些网格的缝隙里喊出来的。
八当家的声音最碎,那些字之间的间隔被拉得很长,像是他需要在那道间隔里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九当家的声音嘶哑!
那些字从他喉咙里被推出来的时候带着一道被多日关押消耗之后,粗糙的恨意。
这些声音在关押室里形成了一道持续而密集的声墙!
这些声浪在那些金属栅栏和那些水泥墙体之间来回反弹着!
被那些网格和那些墙壁一层一层地放大和叠加,在整间关押室里形成了一道几乎无法被忽略的愤怒回响!!!
三当家到九当家,七个当家每个人都对着陈末怒骂。
骂得非常凶狠!!!
那些脏话和那些质问和那些被背叛之后的愤怒从那些金属栅栏后面涌出来,在关押室那层封闭的空间反复怒骂着。
可见他们到底有多恨陈末!!!
陈末站在关押室的门槛内侧。
他的背靠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发颤。
这些骂声从关押室的那一头涌过来。
穿过那些金属网格和那些水泥墙面之间的空间。
在他耳朵里形成了剧烈回响。
他能听到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它们各自的重量。
这些重量加在一起,比他今天在b市被那些警察按在车身上时感受到的任何一道力都更重!
简直……让他无法呼吸。
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的位置。
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冷白灯光只能照到他额角的那几缕头发和鼻梁的上半部分。
他的面颊在那些骂声落下的同时产生了一道明确,几乎可以被观察到的苍白。
苍白从他颧骨的位置向两侧扩散,经过他的面颊和下颌线,在他整个面孔上形成了一种被彻底抽空了血色,灰白的底色。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张开的幅度很小,但里面没有声音。
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在那道蜷握的力度下泛着白。
尽管他们骂得凶狠……但只有赵铁龙躺在床上还没有动。
赵铁龙躺在中间那个隔间的水泥床上。
他的背还朝着栅栏的方向。
那条深色的毯子搭在他腰侧。
他的肩膀在那阵骂声涌起来的同一瞬间产生了一道极轻微,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动。
他没有翻身。
没有坐起来。
也没有朝栅栏的方向看。
他就躺在那里,面朝着墙壁,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放在毯子边缘。
眼睛是闭着的,或者至少那道从陈末站着的角度看上去是闭着的。
呼吸很平稳,胸腔在那件灰色囚服下面有规律地起伏着。
他像是在想什么。
像是在那道持续,被那些骂声和那些回响和那些金属栅栏之间的撞击声共同填充的关押室里,安静地想着什么。
也像是他根本没有醒过来。
三当家骂完一轮之后,转过头朝赵铁龙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到赵铁龙还躺在床上没有动。
脸上的表情从刚才那种被愤怒填充的狰狞变成了一种混合着困惑和某种更深,正在从底部翻涌上来的恨。
他的嘴张了一下。
张开的幅度比刚才更大,但里面出来的声音却比刚才愤怒。
“大哥!!!”
“你在干什么?陈末这孙子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来任何回应。
赵铁龙躺在那里,背对着栅栏,肩膀在毯子下面微微起伏着。
三当家又喊了一声,这道声音比刚才更急更响!
“大哥!!!”
他吼着,把两只手都从栅栏上收回来,落在身侧,攥成拳头。
“你不是要找陈末这小子吗???你快点起来,狠狠骂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