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雅丽的声音在整个空间内响起,让这里全都是她的回音。
但……
每个小房间里的人们全都没有动。
他们似乎并不打算搭理魏雅丽。
魏雅丽扭头看向陈末,陈末咽了咽唾液,开始看向这些小房间里的人。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隔间开始移动。
视线穿过那层金属栅栏,落在里面的水泥床上。
铁龙会大当家赵铁龙……那个曾经在A市地下世界里呼风唤雨的男人。
此刻躺在水泥床上面朝着墙壁,背对着栅栏。
他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深色毯子,那条毯子搭在他腰侧,露出上半身那件已经有些发皱的灰色囚服。
囚服的领口敞着,露出脖颈下方那片被灯光照得有些苍白的皮肤。
肩膀在那道喊声落下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那道动幅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头发比他陈末记忆中更长了一些,那些发丝散落在枕头上。
那个枕头只是一块被叠了几层的灰色布料。
他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放在毯子边缘,手指松松地搭在一起。
他的背很宽……
那件囚服在他后背上被绷得有些紧,那些布料之间的褶皱被灯光照得泛着一层深浅不一的阴影。
然后是第二个隔间。
三当家侧躺在水泥床上,面朝着栅栏的方向,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他的囚服外面罩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马甲。
那些马甲的口袋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大概是纸巾或者是什么他舍不得扔掉的杂物。
他的双手枕在脑袋下面,胳膊肘朝外撑着,整个人在水泥床上占据了大半个床面的宽度。
第三个隔间里。
四当家仰面朝天躺着,毯子被他堆在脚边,整个人大敞着躺在水泥床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呼吸很平稳,胸腔在那件灰色囚服下面有规律地起伏着。
第四个隔间,五当家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怕冷似的把毯子裹得很紧。
第五个……第五个隔间里那个人蜷在床角,背对着外面,肩膀微微弓着。
第六个。
第七个……
每个人都在睡觉。
或者说,每个人都在假装睡觉。
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这间关押室里来了什么人。
他们甚至懒得抬头。
反正他们没有见到陈末之前,是肯定不会说任何话的。
那些人在A市的时候已经审过很多次了。
警察问过、劝导过、拿证据对质过。
他们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话——叫陈末来,我要见陈末!!!
此刻陈末来了。
但他们还在睡。
或者说,他们还在等。
魏雅丽走进关押室的中央。
她站在那些隔间之间的过道上,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扫过那些躺在水泥床上的人影。
那道过道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侧被金属栅栏夹着。
栅栏的阴影在灯光下落在过道的地面上,形成一道道平行,密集的深色线条。
她站在那些线条中间,深吸了一口气。
吸气在她胸腔里形成一道短暂的起伏,让她的肩膀在深色西装外套下面微微抬了一下。
然后她看了看不敢说话的陈末。
又看向了赵铁龙的那个屋子。
她提高了音量。
声音在关押室那层被金属栅栏和水泥墙体共同构成的封闭空间里形成了一道清晰而短促的回响。
那些回响在每一道金属栅栏之间来回反弹着,被那些水泥墙体和那些金属网格一层一层地削弱。
“赵铁龙!我叫你起来,你听到没有!!!”
赵铁龙没有动。
他躺在水泥床上,背对着栅栏,那条深色的毯子搭在他腰侧。
肩膀在那道喊声落下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那道动幅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从面朝墙壁的姿势翻到了面朝天花板。
他的眼睛睁开了,但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冷白色的灯管上,没有朝魏雅丽的方向偏哪怕一度。
但他依旧没有搭理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开合的幅度很小,像是在咂嘴,又像是在用舌头润湿那些干裂的嘴唇。
手从毯子边缘收回来,落在自己胸口,手指松松地搭在那件灰色囚服的前襟上。
魏雅丽见状也不生气。
她早就习惯了。
这些人被关进来这么多天,每次审问都是这副姿态。
她已经不指望用一道喊声就能让他们坐起来。
然后她又转过头,看向陈末。
目光很平静,里面有一种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意思……
是在告诉陈末,该你说话了!
陈末站在关押室的门槛内侧。
他的脚踩在那层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那道凉意从鞋底向上传递,经过他的脚踝,在他小腿的肌肉层中形成一道持续的冷感。
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他把目光从魏雅丽脸上移开,转向中间那个隔间。
他看到了赵铁龙。
那个曾经在A市一手遮天的男人此刻躺在那张不足五平米的水泥床上。
灰色囚服的领口敞着,露出脖颈下方那片被灯光照得有些苍白的皮肤。
他的脸比陈末记忆中更瘦了,颧骨的轮廓在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更加突出,眼窝下方有两道明显的阴影。
可他眼睛里那层东西还在。
那种被陈末在铁龙会那些日子里看过无数次,不需要用任何表情来支撑的从容和狠。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在意。
陈末用力咽了咽唾液。
吞咽的动作在他脖子上形成一道清晰而缓慢的起伏。
他把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从那里抬起来,落在自己的胸口。
现在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用一种比他预想中更快的频率跳动着。
跳动的力度正在从他的胸腔内部向四肢末端传递,在他的指尖和脚趾之间形成了一道持续,被恐惧驱动的震颤。
他张了张嘴。
张开的幅度很小……
但足够让他嘴唇之间形成一道极窄,没有声音的开口。
他把那些话从胸腔最底部提上来,推出去。
“龙……龙哥。”
他说……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中更沙哑。
带着一道明确,几乎可以被观察到的颤抖。
颤抖从声带的根部开始,向舌尖蔓延,让每一个字在出口的时候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推了一下。
变得不稳不平……也不完整。
他顿了一下。
在这停顿里他咽了一下唾液。
喉咙的移动在他脖子上形成一道清晰可见的起伏。
他把最后那几个字从胸腔底部提上来,用力推出去!
“我……我是陈末,我……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