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听到赵铁龙这句话,身子猛地一颤。
这道颤抖从后颈的某根神经末梢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向下。
经过他的肩胛骨之间,穿过他的腰椎,让他几乎站不稳,身子微微晃动。
他脸色煞白。
这煞白从他颧骨的位置向两侧扩散,经过他的面颊和下颌线,在他整个面孔上形成了一种被彻底抽空了血色,灰白的底色。
现在……他的整个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汗从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渗出来,被那件深色外套的布料吸收了一部分。
剩下的沿着他脊柱两侧的皮肤向下滑,在他后腰的位置形成了一片冰凉,粘腻的潮湿。
他能感觉到那些汗在布料和皮肤之间形成了一道从外部向内渗透的凉意。
那道凉让他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一池冷水里,从里到外都在发颤。
说真的……他现在很害怕。
这种害怕和他在b市被警察围住时不同。
在b市的时候他被按在车身上,被铐上手铐,被推进警车,那些都是外力。
他反抗不了……
但他心里的恐惧那么深!
此刻他害怕的是赵铁龙。
是那个曾经一步一步把他带出来的人。
是赵铁龙把他带进了铁龙会。
从最底层的跑腿开始,带着他出去办事,教他怎么跟人说话。
怎么看人脸色,怎么在酒桌上既不丢面子又不吃亏。
后来是堂主,后来是十当家。
赵铁龙一步一步把他带起来,给他位置,给他机会,给他信任。
那些在铁龙会里的日子。
那些他跟着赵铁龙去喝酒,去谈事,去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的夜晚。
那些赵铁龙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行的时刻。
陈末记得。
全都记得……
可他偏偏在背后捅了赵铁龙一刀子!
他端了铁龙会!!
把赵铁龙和七个当家送进了这栋楼。
现在赵铁龙坐在那张水泥床的床沿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表情平静。
用那种被岁月和经历打磨过,不需要用音量去证明的雄厚嗓音喊了他一声,开始质问他。
他怎么能不害怕?
陈末咽了一口唾液。
那吞咽的动作在他脖子上形成一道清晰而缓慢的起伏。
他迈开腿,朝赵铁龙的方向走了两步。
这两步很慢,每一步踩在水泥地面上都带着一道明确,几乎可以被观察到的沉重。
他走到那排金属栅栏前面大约一臂的距离停下来。
抬起头,看向赵铁龙。
赵铁龙还坐在床上。
背挺得很直。
那件灰色囚服的领口敞着,露出脖颈下方那片被灯光照得有些苍白的皮肤。
他的脸比陈末记忆中瘦了一点。
颧骨的轮廓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更加突出,眼窝下方有两道明显的阴影。
下巴上那些被关押了这么多天没有刮的胡茬在灯光下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
可他那双眼睛还是陈末记忆中那双眼睛。
那双在A市那几年里看过无数风浪,做过无数决定,见过无数人的眼睛里有一种陈末此刻无法完全读透的东西。
那里面有平静,有一种被关押了这么多天之后依然没有被磨掉,属于铁龙会大当家的东西。
可赵铁龙越是平静,陈末就越是心慌。
那种心慌从他的胸腔里向外翻涌着,比他今天在b市被警察围住时更甚。
比他在审讯室里被魏雅丽逼着选那条路时更甚。
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上那些冷汗正在沿着他脊柱两侧的皮肤缓慢地向下滑。
在他后腰的位置形成了冰凉的潮湿。
甚至他能感觉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他张了张嘴。
那道张开的幅度很小,然后把那些话从胸腔最底部提上来,推出去。
“龙……龙哥。”
“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我本来是不敢来见你的,但是魏雅丽非要让我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得更长了一点。
像是他需要在那道间隔里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他低下头。
目光落在自己脚前方那块被冷白灯光照得发白的水泥地面上。
那些地面上的细密纹路在灯光下形成了一道道清晰,被反复拖洗过的痕迹。
他把最后那几句话从胸腔最底部提上来,说了出去。
“龙哥……我,我也是身不由己,希望你不要怪我!”
“我在这里向您和七位当家道歉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然后把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落在自己胸口,手指微微蜷着。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又把那只搭在胸口的手收回来,落在身侧。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
突然,把腰弯了下去!
那道弯腰的动作很慢很沉,带着一种他在铁龙会那几年里从来没有在赵铁龙面前展示过,属于愧疚的沉重!
脊背从腰椎的位置开始弯曲,经过胸椎和颈椎,头低下去!
低到几乎和胸口平齐的位置。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在那道蜷握的力度下泛着白。
这一躬非常深!!
深到他能感觉到自己腰部的肌肉和韧带在那道弯曲中被拉扯。
深到在他后腰的位置形成了一道持续,被拉伸的酸胀。
这一躬像是陈末把所有歉意都表达了出来。
这些他在铁龙会里没能说出口,在他决定配合魏雅丽端掉铁龙会之后一直压在他胸腔最底部!
在今天被赵铁龙叫到面前之后终于从骨头缝里翻涌上来的时候!
他全部压进了那道鞠躬的幅度里!!
就这样,他鞠躬的姿势维持着。
这段时间关押室里很安静。
空调系统在天花板那些方格边缘的缝隙里持续输送着冷气。
冷气从上方无声地落下来,在他后颈和后背那片被冷汗浸湿的布料上形成了一道从外部向内渗透的凉意。
他维持着那道姿势,等着赵铁龙说话。
可赵铁龙没有说话。
他维持着那道姿势,等着那七个当家说话。
可那七个当家也没有说话……
他就这样维持着那个姿势,等着什么他无法命名的东西落在他身上。
然后……他听到了那些声音。
七位当家听完他这番话之后瞬间就怒了。
三当家第一个开口!
他的两只手攥着金属栅栏,把脸凑到那些网格之间,朝陈末的方向怒骂!
那道声音从关押室的那一头传过来,穿过那些金属网格和那些水泥墙面之间的空间。
落在陈末耳朵里的时候形成了,被反复叠加的回响。
“陈末——!!!”
“你他妈还有脸说身不由己???”
“龙哥是怎么带你的???你他妈心里没点数???”
三当家的声音比刚才更哑更碎!
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长!
“从你进铁龙会那天起,龙哥哪件事没带着你!!?”
你当堂主是谁拍的板???你当十当家是谁点的头???你他妈现在跟我们说身不由己!!!?”
“陈末!!!你他妈到底是不是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来任何回应。
四当家站在他旁边的那个隔间里,也把脸凑到了栅栏前面。
他的声音从三当家旁边传过来,比三当家的更愤怒,但底下裹着的东西是一样烫!!!
“对!!!陈末!!!”
他吼着,声音在关押室里来回反弹着,和刚才那道声音叠加在一起:“你鞠个躬就完了???”
“我们七个被你害得关在这里这么多天,你鞠个躬就完了,你他妈以为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