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当家一边怒吼着，然后把一只手从栅栏上收回来，在身侧攥成拳头，狠狠砸在水泥床沿上。
那砸击的力度让他的指节在水泥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淡，被压出来的痕迹！
五当家、六当家、七当家、八当家、九当家……
每个人都在那几秒之内从那排金属栅栏后面发出了各自的声音。
五当家的声音比四当家的更尖更急。
那些字从他的牙缝里被挤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碾过一样！
六当家的声音压得很沉！
那些话从他喉咙里被推出来的时候每一个都带着一道粗糙的边缘。
七当家的声音最响，他把脸贴在那些金属网格上，几乎是从那些网格的缝隙里喊出来的。
八当家的声音最碎，那些字之间的间隔被拉得很长。
九当家的声音最哑，那些字从他喉咙里被推出来的时候带着一道被多日关押消耗之后，粗糙的感觉。
这些声音在关押室里形成了一道持续而密集的声墙。
这些声浪在那些金属栅栏和那些水泥墙体之间来回反弹着，被那些网格和那些墙壁一层一层地放大和叠加。
在整间关押室里形成了一道几乎无法被忽略，属于愤怒的回响。
但陈末维持着那道鞠躬的姿势。
他的腰还弯着，头还低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这些骂声从他头顶的方向涌过来，穿过那些金属网格和那些水泥墙面之间的空间。
在他耳朵里形成了一道被反复叠加的回响。
他能听到每一个字。
这些字里面有愤怒，有失望，有被背叛之后的痛！
有他在铁龙会那几年里从来没有在这些人身上听到过，属于被最亲近的人捅了一刀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嘶哑！
陈末依旧维持着那道姿势……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腰很酸，后背很凉，手指还在发颤，而那些骂声还在持续着。
就这样，陈末不知道自己维持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十几分钟。
那些骂声从最初的密集逐渐变得稀疏，从七个人同时开口变成了三三两两地交替。
又从三三两两变成了偶尔一句。
那些声音在关押室那层封闭的空间里慢慢落下去，被那些金属栅栏和那些水泥墙面一层一层地吸收掉。
最后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持续输送冷气的低频嗡鸣。
陈末的腰很酸，后背很凉。
然后他听到了赵铁龙的声音。
那声音从中间那个隔间里传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中更慢更轻，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长了一点。
像是赵铁龙正在把每一句话从胸腔底部提上来的时候都经过了比平时更重的掂量。
那道声音在关押室那层已经安静下来的空间里形成了一道持续而清晰的回响。
穿过那些金属网格和那些水泥墙面之间的空隙，落在陈末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种他无法立刻读懂的东西。
“陈末……你起来吧。”
那几个字从那个隔间里被放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岁月和经历打磨过，不需要用音量去证明的雄厚。
陈末的身体在那道声音落下的瞬间产生了一道明确的僵硬。
他维持着那道鞠躬的姿势停了一拍。
那一拍里，他能感觉到自己腰部的肌肉和韧带在那道弯曲中被拉扯着。
然后他把腰慢慢直起来。
那道直起来的动作比刚才弯下去时更慢，更沉。
带着一种他正在把整个上半身从那个鞠躬的姿势里一点一点地抬起来的沉重。
他直起身之后，抬起头，朝赵铁龙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赵铁龙已经站在了栅栏前面。
他站起来的动作陈末没有看到。
应该是刚才他还在鞠躬的时候，赵铁龙从那张水泥床上站起来，走到那排金属栅栏前面的。
他站得离栅栏很近，近到那些金属条和他那件灰色囚服前襟之间的距离只有几指宽。
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松松地搭着。
背挺得很直。
那件灰色囚服的领口敞着，露出脖颈下方那片被灯光照得有些苍白的皮肤。
脸在冷白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偏冷，缺乏血色的色调。
可他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
那种平静和他的语气一样，没有被关押了这么多天之后的疲惫磨掉。
也没有被刚才那些骂声和那些愤怒和那些金属栅栏之间的撞击声影响。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隔着那排金属栅栏看着陈末。
目光里有陈末此刻无法完全读透的东西。
他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交握着放在身前，那道姿态带着一种他已经把某件东西想清楚，正在准备把它说出来的肯定。
赵铁龙开口了。
声音从栅栏后面传过来的时候比刚才更慢，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长了一点。
“陈末……我来问你。”
“魏雅丽是不是要让你回去做铁龙会的老大，以后铁龙会由你来管理？”
那几个字从栅栏后面被放出来的时候语调没有变化。
但那些字落进陈末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产生了一道明确，几乎可以被观察到的平静。
陈末缓缓抬起脑袋。
那个动作比他预想中更沉，像是他需要比平时更多的力气来把脖子从那个微微低着的角度抬起来。
他看着赵铁龙。
目光穿过那排金属栅栏和那些金属网格之间的空隙，穿过关押室中央那条过道，落在赵铁龙脸上。
他把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从那里抬起来，落在自己胸口，手指微微蜷着。
然后茫然的对着赵铁龙点了点头。
那道点头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那个动作在他面颊和脖颈之间形成一道明确的肯定。
“是，是的……”
“龙哥……魏雅丽确实是让我当铁龙会的老大，她说让我以后管理铁龙会。”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把搭在胸口的手收回来，落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看着赵铁龙。
赵铁龙听完之后缓缓闭上了眼。
那道闭眼的动作很轻，像是他正在把某些东西收进去，又像是他正在把某些东西放下来。
他闭着眼点了点头。
点头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他的下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
他闭着眼停了几秒。
那几秒里关押室里很安静。
空调系统在天花板那些方格边缘的缝隙里持续输送着冷气。
那些冷气从上方无声地落下来，在那些站在各自隔间里的当家们身上形成了一道持续，从外部向内渗透的凉意。
然后赵铁龙睁开了眼。
他把那只交握着放在身前的手从那里收回来，落在身侧。
然后看着陈末。
目光里有他此刻能调动的所有的平静。
有一种他作为铁龙会大当家，在被关押了这么多天之后依然保持着的沉稳。
然后他开口了。
那道声音比刚才更慢，更轻，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长了一点。
“行，那就好……”
“陈末，既然这样，那我就把铁龙会交给你了，你记得帮我们把铁龙会管理好！”
这番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七个当家全都看向赵铁龙！
他们站在各自隔间的那排金属栅栏后面。
那些刚才还因为骂了十几分钟而泛着狰狞的面孔此刻全部换上了一道道各自不同，正在被缓慢消化的震惊！！！
三当家瞪大了眼。
他的嘴张着，那道张开的幅度很大，但里面没有声音。
两只手还攥着那排金属栅栏，指节泛白，指甲陷进那些金属网格的缝隙里。
四当家也瞪大了眼。
他那道砸在水泥床沿上的拳头还保持着那个被砸下去时的姿势。
但他的手指在那道震惊中松开了，指节从蜷握的状态中一根一根地打开。
五当家的嘴也张着。
他的目光从赵铁龙脸上移到陈末脸上，又从陈末脸上移回赵铁龙脸上，反复着，像是一台正在被反复校准的仪器！
六当家、七当家、八当家、九当家……
每一个人都在那几秒之内从那排金属栅栏后面发出了各自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关押室里形成了一道持续而密集叠加的回响！
“大，大哥……你，你什么意思？？？”
三当家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来任何回应。
四当家站在他旁边的那个隔间里，也把脸转向了赵铁龙的方向。
他的声音从三当家旁边传过来，比三当家的更急，底下裹着的东西是一样的烫！
“对啊！大哥……你为什么要把铁龙会给他？？？”
“就是！大哥，为什么……你给我们说清楚！”
“铁龙会可是我们一手建立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