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警察的声音带着焦急，早已经满头大汗。
但魏雅丽听到这句话，不仅没有着急，反而脸色有了一些轻松。
这道轻松从她眉心的位置开始，向两侧扩散。
经过她的颧骨和下颌线，在她整个面孔上形成了一种属于意料之中的确定。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背靠着那扇刚被她推开的门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松松地搭着。
走廊里那层偏冷的白光从头顶的灯管里倾泻下来，落在她的面颊上。
她点了点头。
点头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她的下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短的肯定。
“他们可有闹事？”
年轻警察摇了摇头。
摇头的幅度很大，带着一种他正在把某个他担心的事情从脑子里赶出去的动作。
他把那只攥着手机的手从胸前放下来，落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额头上的汗水又多了，那些汗从发际线的位置渗出来，沿着他的鬓角向下滑。
有几滴挂在他的眉弓上，被他眨眼的动作抖落，落在他那件制服衬衫的领口上。
他的胸口还在那件制服衬衫下面起伏着，那道起伏的节奏比平时更快，像是他刚从楼下跑上来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把气喘匀。
“没有，魏局……”
“他们就是在门口不远处待着，也没有堵门，也没有闹事。”
魏雅丽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比刚才慢了点，像是在确认某个她早就预料到了的结果。
她把手从身侧抬起来，落在身前，然后看着这个年轻警察。
目光里有松了口气之后的松弛。
然后，她轻轻一笑……
“行，那就别管他们，让他们待着就行！”
她的声音比她平时说话平稳许多，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长了一点。
“好了……你现在派人去审赵铁龙和七个当家吧，看看铁龙会走私的事情跟刚才抓的陈末有没有关系！”
“如果没关系，直接放了陈末就行……”
年轻警察的眼睛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亮了一下。
那亮光从她瞳孔的深处向外辐射，在他那层因为奔跑而泛着红的面颊上形成了一道明确，几乎可以被观察到的光。
他站直了身体，把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落在额角，做了一个简短的敬礼。
敬礼的动作很利落，带着一种他已经接收到了明确指令之后，不需要再被重复的肯定。
“是！魏局……我现在就去！！！”
他说完之后转过身，朝关押赵铁龙和七个当家的方向跑去。
那跑动的动作比他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更快！
鞋底和地砖之间连续，形成了一道持续的回响。
身影在走廊里越来越小，越来越窄，最后被一个拐角完全吞没了。
可那兴奋的脚步声还在走廊里持续着。
被那些墙壁和那些拐角一层一层地反射着，在每一个角落都形成了一道被反复叠加的回响。
不能怪他这么高兴……
因为赵铁龙和七个当家已经被关押了好几天了。
这些关押的日子里他们一个字都不说！
警察问过他们多少次。
在那些审讯室里，在那些关押室里。
在那些被隔音材料覆盖的四面墙壁之间。
他们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话。
‘叫陈末来，我要见陈末。’
警察拿证据对质过，拿那些照片和录音和文件摊在他们面前过，拿那些同案犯的供词念给他们听过。
可他们一个字都不说。
他们只是坐在那几把金属审讯椅上，或者躺在那几间隔间里的水泥床上。
用那种被时间磨过，属于真正掌权者的沉默去回应一切。
可现在他们终于要说了！！
这个年轻警察怎么能不兴奋？
他跑在走廊里的时候，心跳得比平时更快，快的多！！！
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用一种比他奔跑的速度更快的频率跳动着。
那道跳动的力度正在从他的胸腔内部向四肢末端传递。
魏雅丽看着年轻警察激动的样子。
她也轻轻松了口气。
那松弛从她肩膀的位置开始，向两侧扩散到她的手臂，沿着脊柱向下蔓延到她放在身侧的手指之间。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背靠着那扇被她推开一半的门板，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个年轻警察消失的拐角上。
起码陈末的任务可以继续下去了。
这是最好的消息……
因为没有人能代替陈末，她也可以向上面交代。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涌着的时候带着一种她无法向任何人解释的重量。
她想到那些赵铁龙和七个当家认罪之后会有的东西。
那些口供。
那些证据！
那些被他们藏了这么多天却一直不肯放出来的东西！
这些东西一旦被摊开，陈末的嫌疑就会被洗清。
陈末会被放出去。
他会从这栋楼里走出去，回到A市，回到那个被承诺了地下王位置上去。
她的任务可以继续下去了。
而且……如果陈末被放出去，估计就不是单单铁龙会的人来了。
其它几个帮派都会来。
南竹帮。
火虎帮。
这些在南区北区和东西两区各自为政的帮派，这些在铁龙会倒了之后一直在观望的势力。
他们会看到陈末被放出来，肯定会来试探他，来拉拢他！
也会来评估他……让他来站队！
这些东西在她脑海里翻涌着，每一道都带着各自的重量。
……
市局门口之外。
豹子带着一群人站在门口那片被晨光晒得发暖的人行道上。
他们没有靠近那扇厚重的铁栅栏门，也没有堵在任何一个出入口的前面。
只是散在路边的行道树下和路沿上，有的靠树干站着。
有的蹲在路沿上抽烟。
有的三两成群地低声交谈着。
这些人的目光时不时朝市局大门的方向扫过去。
每一次那扇门被推开的时候，都会有几道目光同时抬起来。
然后发现出来的人不是陈末，又收回去。
他们不闹事。
也不打算给陈末找麻烦。
他们就在这里等着。
等着看末哥会不会被放出来。
他们知道今天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豹子昨晚在大厅里红着眼说但咱们不闹事的时候，那些话已经传遍了所有今天会来的人耳朵里。
他们只是站着……等着。
“吱——！！！”
一阵刹车声从街道的尽头传过来。
那声音很尖很短，像是某辆车在快速行驶之后被突然踩下了刹车。
豹子和几个靠路边站着的兄弟同时转过头，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两辆豪车从街道拐角的位置拐出来，第一辆是深灰色的。
车身很长，漆面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被精心养护过，深沉的反射光泽。
第二辆是黑色的，比第一辆稍小一些，但也带着那种被城市灰尘覆盖过之后依然看得出来很贵的质感。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停在市局门口对面的那排临时停车位上，引擎熄火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形成了一道短促而清晰的回响。
车门打开了。
先下车的是李婉晴。
她从后座出来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只手扶着车门框的上沿，另一只手不自觉地落在腹部的位置。
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被松松地拢在脑后。
她的面颊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比之前好多了，恢复了血色的色调。
但那些血色底下还残留着一层被连续多日奔波消耗之后，浅淡的疲惫。
她站在车旁边，目光朝市局大门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另一侧的车门打开了。
赵雅芝从后座下来。
她那件深灰色薄毛呢外套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被精心打理过，不带任何破绽的质感。
头发被整齐地拢在脑后，面颊上的妆容描画得一丝不苟，从眉毛到眼线到唇膏，每一道线条都被确认过。
她站直之后抬手把外套的前襟抚平了一下，然后目光扫过市局门口那些站在路边的铁龙会的人。
豹子和铁龙会的人一愣。
他们看到李婉晴和赵雅芝从车里下来的时候没有排斥。
因为他们知道李婉晴是谁。
因为他们知道李婉晴和赵雅芝肯定也是来接末哥的。
陈末是李婉晴肚子里那个孩子的父亲，赵雅芝是李婉晴的姑姑。
她们会来这里等着，就和他们会来这里等着是一样的……都是等着同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又有几辆车开过来。
“吱——！！！”
这几辆车比前面那两辆更豪华，有一辆红色的宝马，有一辆深色的奥迪，还有一辆黑色的轿车。
这些车一前一后地停在市局门口旁边那条街的临时停车位上。
车门依次打开，下来的人分别是从那辆红色宝马里出来的苏莉莉。
从那辆深色奥迪里出来的王美玲，从黑色轿车里出来的李思思。
三个人的穿着各不相同，但每一个人从车里走出来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各自特有，被时间打磨过的节奏。
苏莉莉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风衣，腰带系得很紧，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那条细金项链在晨光中偶尔泛出的一点光泽。
她的面颊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被反复保养过，属于丰腴者的偏暖调白。
嘴唇上涂着一层颜色偏深的口红，整个人站在那辆红色宝马旁边，像是一块被反复摩挲过的玉石。
李思思从那辆黑色轿车里出来的时候动作很慢。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披散在肩膀上，没有扎起来。
面颊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偏柔和，缺乏血色的色调，嘴唇上那道颜色被她反复抿舐磨得已经褪了大半。
眼睑下方有一道因为连续多日奔波和失眠而产生的浅灰色阴影。
王美玲从那辆奥迪车里出来的时候步子很利落。
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内搭，头发被扎成一条低马尾。
整个人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被反复验证过，属于她自己的干练。
当看到苏莉莉到来，豹子和铁龙会的人赶紧全起身，然后躬身行礼。
那些站在行道树下的，蹲在路沿上的，靠在墙边的。
三两成群低声交谈的……
这些在铁龙会各个据点里做事的，在各个堂口里带人的，在暗处替铁龙会跑腿的，全部站直了身体！
他们恭恭敬敬朝苏莉莉的方向微微弯下腰去。
那弯腰的动作很齐，像是他们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豹子站在那群人最前面，微微躬了一下身。
“莉莉姐……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