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上的夹克又脏又皱,头发乱得像是好几天没洗,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他看到陈末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拳,愣在门口,嘴唇抖了两下,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都变调了。
陈末平静看着这小子。
“刚出来……兄弟们都在吧?”
“在……在,末哥……兄弟们都躲起来了,全都躲在这里呢!!!”
小伙子说着,眼睛都红了,眼泪含在眼眶里面。
陈末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直接走了进去。
铁门后面是一个被两栋楼夹出来的空地,不大,大概能站下几十个人。
地上铺着不平整的水泥,几个角落堆着一些杂物,靠墙摆着几张破旧的折叠椅和两条长条凳。
而此刻,这片空地上站满了人。
这些人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有的蹲在墙根底下,有的坐在条凳上,有的靠着墙站着。
每个人的样子都不太好看。
有几个脑袋上缠着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干成了暗褐色。
有几个脸上带着淤青,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裂着口子。
还有几个胳膊上吊着自制的绷带,把伤了的那只手兜在胸前。
他们的衣服有的破了口子,有的撕了袖子,还有几个人的外套上沾着大片干涸的暗色血迹。
可当陈末走进来的时候,这些人的眼睛全部亮了。
那种亮是从灰扑扑的脸上硬生生撑出来的,像一堆快要灭了的炭火被人猛地吹了一口气,底下的火芯子哗地就红了。
“末哥!!!”
那声音喊从空地的一个角落里炸出来。
然后像是被点着了一样,从左边到右边,从前面到后面,一声接着一声地响起来,最后汇成了一片。
刚才蹲着的站起来了,坐着的站起来了。
靠着墙的也从墙上离开了,全朝陈末这边涌过来。
“末哥!是末哥!!”
“末哥出来了……”
“是末哥出来了!!!”
“真的是末哥!!!”
脑袋上缠着纱布的小伙子冲到最前面,脸上的纱布被扯得歪了,露出底下一道从额角拉到眉骨的伤口。
可他完全顾不上,两只手攥着,肩膀抖着,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末哥——!!!”
他站到陈末面前,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
“我们……我们还以为你出不来了……”
他身后那个胳膊上吊着绷带的矮个子,红着眼圈挤上来,声音都岔了:“是啊,末哥……我们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末哥,铁龙会没了……”
他旁边那个满脸淤青的高个子,嘴角裂着一道口子,一说话就扯得疼,可他不管,使劲儿把话往外说。
“我们被赵雄那王八蛋堵在会里打了一顿,几十号人全给打散了,兄弟们大半都进了医院……”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剩下的就我们这些了……”
这话一落下来,整片空地上的人都静了一瞬。
这些红着眼圈的脸上一齐浮出了同一种东西。
被憋了几天,压了几天,不敢说也不敢想的委屈和闷气,此刻全部往上涌。
有人低着头把脸别过去了。
有人拿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陈末站在那片空地的中间,看着面前这些人。
这些包扎着的,淤青着的,吊着胳膊,衣服上带着干涸血迹的脸。
他把那些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然后,他抬起手,朝那些围过来的兄弟们压了一下掌心。
这动作不大,可整片空地上的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恩……我知道了。”
他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一只耳朵里。
“赵雄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这笔账……我记着,我不会让咱们兄弟受委屈,一点委屈也不行!!!”
这几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空地上一片死寂,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末哥,我们跟你干!”
“干他妈的赵雄!”
“末哥,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对!末哥……你说怎么打,我们跟着你打,我们干死赵雄那王八蛋!!!”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一层叠着一层,把胡同里的空气都震得嗡嗡响。
这些兄弟们两眼都是通红的。
刚才喊出末哥终于出来了那声的时候,眼眶里那层水光还没退干净。
可此刻再看他们的眼睛,里面的东西已经变了。
那层水光还在,可水光底下烧着的东西把整只眼睛都映红了,红得不是血丝,是那种从眼底深处顶上来的滚烫!
站在最前面那个脑袋上缠着纱布的小伙子,两只手攥在身体两侧,攥得指节泛白。
胳膊上的青筋从袖口底下鼓出来,一路鼓到手腕,像是一条条被拉满了的弦。
他脖子上那些筋也跟着鼓了,说话的时候一扯一扯地动,嗓门比刚才更粗更哑,可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而他身后那个吊着胳膊的矮个子,那只没受伤的手攥得比谁都紧,指节咯吱响了一声,脖子上的筋鼓得把领口都撑开了。
眼睛红通通地瞪着陈末,里面全是认准了某样东西之后不会再动摇的认真。
“末哥,我这只手折了,可我还有一只手能拿家伙!!!”
他旁边那个满脸淤青的高个子,嘴角那道裂开的口子被他扯着说话又撕了一下,渗出一丝血来。
可他完全没当回事,拿手背胡乱一抹,把血蹭在脸上,眼睛还是瞪着陈末,眼神里有绝对的服从!
这些声音一层叠着一层,从四面八方往陈末耳朵里灌。
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每一个人的脖子上和胳膊上的青筋都是鼓着的。
每一张脸上的神情都是同一种认真。
这种认真里头没有什么杂念,没有犹豫,没有盘算,没有衡量得失。
好像他们这辈子就认准了陈末这个人。
好像只要陈末点一下头,他们就能跟着他把天捅一个窟窿。
陈末站在那片空地中间,目光从那些脸上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轻轻点了一下头。
点头的幅度不大,下巴往下压了一寸,可落在那些兄弟们眼里,像是一根钉子钉在了桩上。
“好!”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整片空地都安静下来了,安静到能听见胡同口外面那辆破三轮被风吹得咣当响了一声。
“既然你们认准了我……那我,自然不会让你们失望。”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没有急着吐出来。
“现在……你们收拾东西,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