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雄那一声吼从客厅里炸出来,穿过那扇半开的门,撞进走廊里,又从走廊的尽头弹回来,在整栋别墅里滚了一圈。
巨大的声音大得像什么东西在客厅正中间炸开了。
站在门口的那两个手下被这一声震得肩膀猛地一缩。
两个人几乎同时往后缩了半步,后背贴到了走廊的墙壁上,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往客厅里探头。
电话那头的络腮胡子被这一声吼灌进耳朵里,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手一抖,手机差点从掌心里滑出去。
他赶紧把手机重新攥紧了,贴在耳朵上,嗓子眼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就急急忙忙地开始说。
“雄哥……雄哥,你听我说……”
他吞了一口唾沫,把声音稳了稳,可那层稳里头还在抖。
“刚才凯哥带着我们在市局门口堵着,本来想等着陈末那孙子出来看笑话的!”
“结果……结果那孙子出来就从地上捡了块板砖……”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然后……一板砖就拍在凯哥脑袋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沉默比刚才那声吼更让人脊背发凉。
络腮胡子赶紧往下说,语速快得像是在逃命。
“凯哥脑袋上那口子当场就开了,血流了一脸,捂都捂不住!”
“市局里面冲出来一群警察,本来以为能把陈末那孙子摁住,结果那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掏了把刀出来,顶在凯哥后腰上,让凯哥跟警察说是误会,是自己磕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虚。
“警察走了之后,那孙子翻了脸,说不放人,把凯哥押上一辆面包车就跑了,我们追都没追上……”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把嘴闭上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瞬的沉默。
然后,赵雄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
那声音跟刚才那声吼完全不一样了。
低了。
低到几乎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你他妈说什么?”
这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出来,每个字之间隔着一小段空白,像三块石头一块一块地砸进深水里。
“他拿砖头拍了我儿子的脑袋……然后还把人带走了?”
络腮胡子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嗯。
赵雄站在客厅正中间,手里攥着那个屏幕已经碎了的手机。
他的脸变了。
刚才那层暴怒的红已经从脸上退下去了,可退下去之后露出来的东西比暴怒更让人心里发毛。
脸上线条全部绷紧了,不是刚才那种一块一块跳着的绷,是每一根都拉到了极限,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眉骨压得很低,低到眼窝整个陷在了阴影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从红色变成了某种更深的颜色,像是被反复烧过之后冷却下来的铁。
鼻子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不动了。
可他的呼吸并没有平下来。
相反,那口气被憋在胸腔里,越憋越沉,越憋越重。
就像是一口烧着炭的炉子被堵上了炉门,里面的火没灭,反而被闷得更旺了。
他面颊上那些肌肉一条一条地抽着,从颧骨到下颌,从左脸到右脸,抽得整张脸都在微微变形。
他开口了。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
“陈末!!!……”
他把那两个字咬在嘴里,嚼了一遍,又吐出来:“你他妈够狠!!!”
“好好好……你他妈给我等着,我跟你没完!!!”
他顿了一下,那个顿住的间隙里,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又紧了一分。
碎掉的屏幕玻璃被他捏得发出一声细碎的咔嗒声,有一块碎玻璃扎进了他掌心的肉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最后一句话从胸腔最底部被猛地掀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被那股闷火烧得沙哑。
可它出来的时候已经不算吼了,那是一种比吼更沉更重,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连根拔起的声音。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客厅那扇关着的门,扯开了嗓子。
“所有人……给我出来!!!”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炸出来,在整个别墅里横冲直撞。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
有人从楼梯上跑下来,有人从侧面的房间里推门出来。
有人从后院的通道里赶过来。
不过半分钟,客厅里站了十几个人。
这些人身高不等,胖瘦不一,可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被那声吼从各个角落里拽出来之后还没缓过神来的紧绷,和看到赵雄那张脸之后从心底里泛上来的怯。
赵雄站在客厅正中间,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那些线条还在抽着。
“都给我听着……现在他妈的给我去找陈末。”
他说陈末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可落在客厅那十几个人耳朵里,让每个人后背上的汗毛都竖了一下。
“现在!马上!立刻!!!所有人……全部出去找!!!”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脸上一一扫过去。
“我告诉你们!只要找到陈末……直接给我砍死!!!”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
十几个人齐刷刷地低下了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整齐的回应。
“是,雄哥!!!”
然后那些人转身往外走,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倍,有几个人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
客厅里重新空了下来。
赵雄站在原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攥着手机的手。
掌心里有一道细细的血线从碎玻璃扎破的地方渗出来,顺着掌纹淌下去,滴在地板上。
他盯着那道血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转过身,走到客厅角落那扇半开的门前,推开。
门后面,李南竹坐在一把木椅上,腿上的旧毛毯从膝盖滑到了脚踝,被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着,灰白灰白的。
赵雄站在门口,看着李南竹。
“大哥,你刚才听见了……陈末出来就把我儿子抓了。”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平下来了,可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刚才那声吼更重。
李南竹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看着赵雄。
他那削瘦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话。
赵雄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把门又带上了。
……
与此同时。
东区。
面包车从外环主路拐下来之后,又走了十几分钟的小路。
路一条比一条窄,一条比一条旧,路面的柏油被时间和雨水啃得坑坑洼洼,车开过去的时候底盘被颠得咣当响。
豹子把着方向盘,在这片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的小路里拐来拐去。
面包车从一条巷子钻进去,又从另一条巷子钻出来,最后在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后面停了下来。
这片居民楼是九十年代盖的,外墙的涂料已经褪成了某种说不清颜色的灰。
楼与楼之间拉着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被风吹得翻来覆去的旧衣裳。
楼底下停着几辆锈迹斑斑的电动车和一辆卸了轮子的破三轮,三轮的车斗里堆着几个黑色的垃圾袋,被太阳晒得泛着一层油光。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混着陈年油烟的味儿。
豹子熄了火,跳下车,绕到后面把侧滑门拉开。
“末哥,到了……”
陈末先下了车,下来之前把刀收进了夹克内侧。
赵凯跟在他后面被推了下来,捂着脑袋的手还捂着,血已经干了大半,把头发粘成了一绺一绺的。
他站在楼底下,眯着那只没被血糊住的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嘴唇抿着,没吭声。
豹子走在前面,领着陈末往那片居民楼深处走。
从楼与楼之间的夹缝穿过去,绕过一辆堵了半个巷口的旧面包车,又从一个铁栅栏的缺口处侧身挤进去。
最后拐进了一条藏在两栋楼夹角里的小胡同。
小胡同很窄,窄到两个人并肩走都得侧着身子。
两边的墙面上刷着各种颜色的涂料,有小孩用粉笔画的画,有歪歪扭扭的广告,还有被雨水冲得只剩半截的标语。
胡同顶上拉着两排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没收的旧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走到胡同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比人高出一头,门面上焊着几道横杠,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红的铁色。
豹子在门上拍了三下。
里面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扫了一眼豹子,又扫了一眼站在豹子身后的陈末。
只见……那只眼睛猛地睁大了。
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末哥!!!您……您怎么来了,您什么时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