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雅芝说完这句话,就把手机搁回茶台上,往沙发靠背里陷了陷,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黄的银杏叶子。
她嘴角那个笑还挂着,可眼睛里的东西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那种被确认过的兴奋还在。
可兴奋底下又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慢慢往上浮,浮到眼睛的表面,变成了一种冷而硬的光。
赵雄……
她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又过了一遍,这次过得更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赵雄吞铁龙会的地盘,她没打算管。
赵雄把李南竹关起来,她也没打算管。
南区那摊子事,她赵雅芝手伸得够长了,再伸就过了界,北区南区各管各的,这是道上多少年默认的规矩。
可赵雄要是敢动陈末……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杯沿贴着下唇停了一瞬。
那就不是管不管南区的事了。
赵雅芝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陈末是她要扶起来的人。
她花了多少心思,才找到陈末这么合适的人。
铁龙会的老大当了,七个当家认了,南区的线接上了。
赵雄算什么东西?
一个在南竹帮坐了十几年第三把交椅才靠背叛爬上来的货色,也配挡在她铺好的路中间?
赵雅芝的眼睛眯了一下,那道眯眼的幅度不大。
可面颊上那些线条跟着紧了紧,嘴角那个笑变成了某种更薄更利的东西。
赵雄在她这盘棋里,充其量就是陈末脚下的一块垫脚石。
踩过去就踩过去了。
要是这块垫脚石不安分,想反过来硌陈末的脚……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指尖轻轻压着瓷面,压得那一片皮肤微微泛白。
那就不是一脚踢开的事了!!
赵雅芝把后背从沙发靠背上离开,坐直了,伸手把茶台上的手机重新拿起来,翻到通讯录,往下划了几页,停在一个名字上。
她的拇指在那个名字上悬了一瞬,没有按下去。
再等等。
先把陈末安顿下来。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搁在膝盖上,靠回沙发里,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片银杏叶子上。
……
市局。
魏雅丽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靠窗摆着,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文件和几个没来得及收的茶杯。
靠墙一排铁皮柜子,柜顶上搁着一盆叶子已经蔫了的绿萝。
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把桌面上那些文件的纸面照得发白。
魏雅丽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那把旧椅子拉得吱呀响了一声。
她坐了几秒钟,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握着,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右手伸到桌子底下,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黑色,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手机。
手机没有牌子,屏幕也小,外面套着一层磨得发亮的硅胶壳。
她把那手机搁在桌面上,按亮屏幕,输入了一串很长的密码,等了两秒钟,拨了一个加密电话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没有先开口。
魏雅丽也没有立刻说话,先吸了一口气,把声音稳了稳。
“领导……陈末已经放出去了。”
她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嗯,表示在听。
魏雅丽往下说。
“手续都走完了,赵铁龙和七个当家的口供里确实没有他的事,按程序今天必须放人。”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那个黑手机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但是……”她把这两个字咬得比前面重了些:“他刚出市局大门就惹事了。”
电话那头还是没说话,等着。
魏雅丽把后面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
“赵雄的儿子赵凯带着人在市局门口堵着豹子他们,陈末出来之后,从地上捡了块板砖,当场把赵凯的脑袋砸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有点不太真实,停了一下才继续。
“后来我们的警察冲出去,陈末拿刀顶在赵凯后腰上,逼着赵凯跟警察说是误会,是自己磕的。”
“警察撤了之后,他把赵凯押上一辆面包车带走了。”
“领导……陈末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我们还敢用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这声笑很短,短到魏雅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雅丽……”那头的声音传过来,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被烟熏过的沙哑,语气不紧不慢的。
“看来我们没有找错人……陈末的感觉,太对味了,我们现在就需要这样的人!”
魏雅丽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紧了一下,指节泛了泛白。
她心里有些复杂。
说不上来那种复杂是什么。
陈末今天在市局门口那一出,把她昨晚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些话,替陈末走的那些程序,在领导面前替他做的那些保证,差一点就全给搅黄了。
她在门廊下面站着的时候,心跳快得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领导说……太对味了。
她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往下按了按,把话头拉回正事上。
“领导……陈末现在去北区了,赵雅芝那边应该会接应他。”
她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一分:“但我担心一件事……”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魏雅丽把下面的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的。
“如果赵雄联络北区的老大怎么办?”
“据我调查,北区的老大已经忍赵雅芝很久了。”
她翻了翻脑子里那些资料,把该说的往外拿。
“北区那个姓何的,叫何锦堂,在北区扎根的年头比赵雅芝还早几年。”
“这些年赵雅芝身为南北区的话事人,何锦堂表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一直在记恨,两个人之间迟早要有一场。”
她说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如果赵雄找上何锦堂,两个人联起手来……那陈末在北区也很有可能有危险。”
她把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
“领导……我怕赵雅芝到时候也护不住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阵沉默比刚才长,长到魏雅丽能听见那头隐约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打火机咔嗒一下点着了什么的轻响。
然后那头开口了。
“雅丽……不必担心。”
声音稳稳的,没有因为魏雅丽那番分析而有任何波动:“若陈末确实有危险……记得暗中出手相助便是。”
说完,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
魏雅丽握着手机的手松了一下,肩膀往下落了落。
“是!领导……我明白!”
她说,那头又嗯了一声,电话挂断了。
魏雅丽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提示,看了两秒钟,把手机搁回桌面上。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抬手揉了揉眉心。
暗中出手相助。
她把那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明面上,陈末在北区出了什么事,她管不着,市局的手伸不到北区去。
可暗地里,她得盯着,得在关键的时候替陈末把那些看不见的绊子清掉。
她把手从眉心放下来,搁在桌面上。
指节上还留着刚才握着手机的余温。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摞文件最上面那一页,那是一份关于铁龙会走私案的结案报告。
陈末的名字在报告最后一行,写着经查不涉及本案,予以释放。
魏雅丽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份报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经办人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陈末在市局门口转过身,手里攥着那半块板砖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把笔搁下,把报告合上了,眼神看向窗外。
“陈末……希望你在北区没事,我并不想暗中帮你,这样只会提前暴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