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眼楮瞪著陳末，趕緊詢問，那雙眼里的東西堆得挺滿，可……堆得太滿了。
眼楮是睜大了……
可睜大的眼楮里沒多少真東西，眼珠子穩著，沒亂轉。
嘴是咧著的，可咧開的弧度跟嗓子里那些結結巴巴的調門對不上。
陳末坐在後座上，看著他那張臉。
這張臉上的慌演得挺像，要不是他剛才從後視鏡里瞥見這人跟旁邊的人對了個眼神，興許還真能被他糊弄過去。
陳末把目光從司機臉上收回來，朝前面那條被堵死的路看了一眼，又朝後面被堵死的來路看了一眼。
他擱在膝蓋上的那只手松了松。
松完了之後攥得更緊了。
他知道這個司機是裝出來的又怎麼樣？
從他邁出那條腿的姿勢，從他那聲末哥前面好像沒路了的調。
從他轉過臉來時那副恰到好處的不知所措，哪一樣都透著假。
不僅是他，車里其余那些人，剛才還在後面說說笑笑，拿胳膊肘捅來捅去。
這會兒全跟著把臉繃起來了，一個比一個無辜，一個比一個慌。
可他們慌得太齊整了，齊整得像是有人在旁邊喊了聲一二三，喊完了大家一起把臉拉下來。
他們全是在看他的笑話。
陳末心里頭跟明鏡似的。
這幫人把他拉進這條死胡同，前後一堵，接著就該看他在里頭怎麼出洋相了。
趙雄的人一冒出來，司機裝傻，後面那些人跟著演，等他自己先慌了亂了。
這幫人就好回去跟王會鷹交差，說陳末那小子進了死胡同就嚇得尿了褲子，沒用的東西。
然後說陳末那小子已經被趙雄打死了……
說陳末那小子真不是個男人，就是個膽小鬼……
所以，他不能慌……
他要是慌了，那就更完蛋了！
這幫人等著看他笑話，他要是真把笑話演給他們看了，那接下來這幫人動起手來更不會留情。
他得把架子撐住，撐得這幫人心里頭先犯嘀咕。
陳末深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吸得又深又穩，從鼻腔里進去，經過喉嚨，沉到胸腔最底下，把那些往上頂的慌全壓了壓。
他肩膀跟著往上抬了一寸，然後緩緩地呼出去，肩膀落下來，整個人看著就松了。
然後把後背往座椅靠背上靠了靠，臉上那些繃著的線條一根一根地松開了。
眉梢放平，嘴角往上提了提，提出來一個不咸不淡的弧度，像是外面那些動靜跟他沒多大關系。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穩穩當當地從嗓子里送出來，每個字都落得平平穩穩的，不快不慢，跟平時在會所里安排事情沒什麼兩樣。
“先不要急……估計是趙雄帶著人來了。”
“放心，他不敢把我們怎麼樣。”
他偏了偏頭，朝前面那堵人牆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來，在車里那些人的臉上掃了一圈。
這一眼掃得不緊不慢的，從左到右，把每一張臉都看了一遍。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往上提了提，提得挺肯定。
“好了……咱們先下車吧，看看趙雄這個廢物想干什麼！”
他把這句話撂下，伸手就把車門推開了。
動作利落得很，門一推，人跟著就下去了。
先邁右腿，再邁左腿，腳踩在柏油路面上站穩了，順手把外套的下擺抻了抻，把領口正了正。
站在車旁邊，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肩膀松著，脊背挺著，整個人看著跟平時站在會所大廳里沒什麼兩樣。
可他這樣……
車里那幫人全懵了！！
司機還保持著剛才縮在座位上的姿勢，一只手攥著車門把手，眼楮睜著，嘴微微張著。
可臉上的表情不會動了！
他剛才堆出來的那副慌，這會兒全僵在臉上，上不去下不來，跟一張戴歪了的面具似的，看著格外滑稽。
旁邊那個疤臉漢子也愣了一下。
他剛準備跟著下車的那條腿停在半道上，人卡在座位和車門之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只手還扒著座椅靠背，整個人擰著，就那麼擰著看了陳末好幾秒鐘。
後面那幾排座位上的人更是一個看一個。
剛才還在拿胳膊肘捅來捅去的那幾個，這會兒全把胳膊收回來了，臉上的戲全忘了演。
一個個眼楮瞪得溜圓，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也沒敢先動。
有個坐在最後排的瘦子，手里還攥著一根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鋼管。
鋼管那頭差點杵到旁邊人的臉上，被那人一把推開了，兩個人對了個眼神，又把目光同時收回去，落在前面陳末那個霸氣的背影上。
他們真沒想到……陳末居然這麼穩！！
前面堵了幾十號人，全都拿著家伙，換個人坐在車里，這會兒腿肚子都該轉筋了。
可陳末倒好，非但沒慌，還自己推門下去了。
下去的時候那副樣子，跟他平時從會所出門遛彎沒什麼兩樣，連步子邁得都不快不慢的，落地還穩當得很。
難道陳末這小子還有什麼後手！？
這個念頭在車里那些人的腦子里轉了一圈，轉得他們心里頭開始犯嘀咕。
來的時候鷹爺交代得清清楚楚，說陳末要是有什麼後手，千萬別輕舉妄動，先看看風頭再說。
這會兒陳末這副做派，誰敢說他沒後手？
萬一他真埋了人在這附近，誰先動誰先吃虧。
王會鷹交代過的話在他們耳朵邊上響著，一聲一聲的，把剛才那點看笑話的心思全給壓下去了。
疤臉漢子先把腿收了回去，清了清嗓子，朝後面那些人使了個眼色。
“先下車……”
他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先推開車門下去了。
後面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跟著下了車，動作比剛才慢了不少。
有人下到一半還回頭看了一眼車上的人，像在等誰給個準話。
可誰也沒給準話，一個挨一個地下了車，收了那副看笑話的嘴臉，垂著手站在車旁邊，眼楮全往陳末那邊瞟。
陳末站在車頭前面。
陽光從頭頂那條縫里漏下來，落在他肩膀上，把他衣服的肩線照出一道亮邊。
他兩只手插在口袋里，身子微微往後靠著，靠在那輛面包車的車頭上，姿態松松的，肩膀塌著。
腦袋微微偏著，看著像是真不把前面那幾十號人當回事。
胡同前面……趙雄站在那堵人牆的最前面。
趙雄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拉鏈拉到胸口，里面的襯衫領子歪著，扣子系錯了一顆。
頭發亂著，有幾縷被汗貼在額頭上。
面頰上的線條被這一整天的火氣擰得又干又硬，顴骨上的皮繃得發亮，腮幫子咬得能看見底下肌肉的輪廓。
他眼窩底下烏青烏青的，眼白上布著血絲，那些血絲從昨天下午一直攢到現在，把兩只眼楮都染得發紅，紅得像是往外滲水！
那嘴也咧著，露出一排咬緊的牙，牙關咬得咯吱響。
“陳末！！！”
趙雄吼了一聲，那聲音從他嗓子里炸出來，在窄胡同里撞了兩下，被兩側的廠房牆彈回來，嗡嗡地響︰“你他媽終于肯出來了！”
說完，他往前邁了一步，那只手攥成拳頭，胳膊上的筋一條一條地鼓著，從手腕鼓到肘彎，硬邦邦地繃著。
“我兒子呢？”
“我他媽告訴你……我兒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他媽把你碎尸萬段！！！”
說完，他又往前沖了過來，步子又沉又急，鞋底踩在柏油面上啪啪響。
他身後那幾十號人跟著他往前涌了過來，鋼管和短刀在陽光底下晃出一片冷光。
有的人手里的鐵鏈子拖在地上，嘩啦嘩啦地響著。
趙雄把後面那幾個字一個一個地從牙縫里往外磨，每個字都磨得又慢又狠，像是拿鈍刀子在石頭上一下一下地刮。
等來到陳末面前，他身後那幾十號人迅速散開成一個半包圍的陣勢。
從胡同前面往兩邊鋪，把陳末他們那十幾輛車的前路堵得嚴嚴實實。
鋼管和短刀全亮在外面，被陽光一照，晃得人眼暈。
有幾個人往前逼的時候拿鋼管在掌心拍著……一下一下的，那聲響悶悶的，听著讓人後脊梁發緊。
陳末看著趙雄那張臉。
他心里頭慌得不行。
對面起碼有幾十號人，全都拿著家伙，鋼管，短刀，鐵鏈子，什麼都有。
他這邊就身後那十幾個北冥會的人，肯定不會幫他。
真要動起手來，人家前後一夾，他連跑的地方都沒有。
這條胡同兩頭都堵死了，牆又高，翻都翻不出去。
他……跑不掉的。
所以，他心里頭清楚得很……今天這個局，趙雄是下足了本錢的，不把他留在這兒不會罷休！
但……他絕對不能慌。
現在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裝，裝得越鎮定越好！
把時間拖住，拖到趙雅芝的人來！
拖到魏雅麗的人來！
拖得住拖不住他不知道，可他現在只有這一條路！！
陳末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來，在車頭上撐了一下，換了個更松快的姿勢靠著。
他偏了偏頭，朝趙雄身後那幾十號人掃了一眼，又收回來，目光落在趙雄臉上，嘴角往上提了提，提出來一個冷笑。
“呵呵……趙雄。”
笑聲從鼻腔里哼出來的，短得很，哼完了就把嘴角擱在那兒了。
“你挺牛逼啊，帶著這麼多人來堵我……有本事你今天動我一下試試，我陳末倒想看看你敢不敢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