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雅丽一边说一边往走廊那头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啪响。
她把外套的扣子系了两颗，手指头有点僵，系第二颗的时候系了两回才系上。
“快点！去东区！！！”
小周把半个包子往桌上一扔，抹了把手，转身往另一间办公室跑，边跑边喊人。
走廊里很快就响起了脚步声，好几个办公室的门被拉开了。
有人探出头来问怎么了，小周来不及解释，只喊了一句出任务，快走，那些门后面的人就开始忙活起来。
这些警察赶紧跟着小周往外走。
他们从各自的办公室里出来，有的还攥着没吃完的早饭。
半个包子，一截油条，往嘴里一塞，手在裤子上蹭两下就跟上来了。
有的把外套搭在胳膊上，一边走一边往身上套，脚底下的步子乱了一下又稳住了。
谁也没多问，魏局那句出任务撂下来，那就是命令！
一行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跑，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啪响成一串，把走廊里那些还关着门的办公室都震得直颤。
小周跑在最前面，手里攥着车钥匙，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差点一脚踩空，扶了一把栏杆才稳住，三步并两步地往下蹿。
后面那几个警察跟得紧，楼梯间的回声被他们的脚步踩得乱糟糟的，嗡嗡地往下滚。
魏雅丽走在中间偏前的位置，步子又大又急，一边走一边把外套的扣子系上，直接把外套往两边一扯，就那么敞着穿了。
出了市局那扇铁栅栏门，她直奔院子里那几辆警车，拉开车门坐进头一辆的副驾驶座。
小周紧跟着上了驾驶座，后面的警察分着上了后面两辆车。
引擎轰起来，三辆警车从市局大院里蹿出去，拐上了主路。
警灯没开，可车速快得把路边那些梧桐树都拉成了一片模糊的绿影，轮胎碾过路面上那些被风吹落的叶子，卷起来一片碎黄。
……
东区西街。
陈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汗从后颈开始，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圆领衫贴在后背上，凉丝丝的，又被车里的暖风一烘，闷出一股潮气来。
他靠在座椅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可他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后脖子那块皮绷得发紧，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攥着，指甲盖掐着掌心里的肉，掐出几个浅浅的印子来。
车里的暖风开得不大，可他觉得闷。
闷得他嗓子眼发干，咽了口唾沫下去，喉咙里还是干的。
他眼睛看着前面那条路。
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厂房墙贴着车身子往后退，墙面上那些红砖被多年的雨水冲得发黑。
砖缝里塞着些干了的杂草，被车轮卷起来的风吹得晃了两下又定住了。
路面上的柏油裂着大口子，缝里长着些枯死的草，车轮碾过去的时候颠一下，车里的人跟着晃一下。
头顶上的天被两侧的厂房檐口挤成一条窄缝，阳光从那缝里漏下来，照得车顶忽明忽暗的。
陈末……心里头清楚。
前面是个死胡同，后面是来路，两侧是墙，中间就这一条道。
车子开进去就调不了头了，只要前面有人堵，后面有人封。
这十几辆车就是十几口棺材，里头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不想死。
真的不想死……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来翻去，翻得他心口发紧。
他在铁龙会打过多少架，挨过那么多刀，那都是冲着活路去的。
每一回拼命都是为了拼出条活路来。
他怎么可能想死……
可这回真的不一样！
这回是被人装进套里往死路上送，连个还手的余地都不一定有。
他陈末不怕拼命，可他不想这么死。
死在这种地方，死在一帮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人手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那才叫不值！
他宁愿做一个贪生怕死的人，也不愿意这么不明不白地把命撂在这儿！！
他把手机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亮着，地图上那个蓝点还在闪，周围的路名清清楚楚的。
他发给赵雅芝和魏雅丽的定位都显示已发送，时间也过了好几分钟了。
说真的……他不知道她们来不来得及，也不知道她们来了能不能把他从这地方弄出去。
可他现在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他把手机锁了屏，重新揣回口袋里。
车里其他人都不紧张。
疤脸汉子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车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偏着头看着窗外的厂房墙，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挂得挺自然，像是出来兜风的。
后面那几排座位上坐着的人也在低声说着话。
有的说着说着还笑了一声。
笑声从后面传过来，在车厢里滚了一下，听着跟这趟差事没多大关系似的。
陈末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看见后排有个人正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
捅完了朝前面努了努嘴，努嘴的方向就是他这边。
旁边那个人看了一眼，嘴角往上一咧，又赶紧压回去了。
这些人的眼神里带着的东西，陈末太熟悉了。
那是一种看笑话的眼神……
就是那种这人还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完了的眼神。
带着点幸灾乐祸！
带着点等着看好戏的闲劲儿！！
他们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全都知道。
就他一个人还被蒙在鼓里……至少在他们的盘算里是这样！
陈末把这些都看在眼里，面上没动。
“吱——！！！”
一声刹车响，车子在破厂房门口刹停了。
这声响在窄胡同里格外刺耳，把后面那几辆车的刹车声也带起来了。
一辆接一辆，最后那辆刹完了还在原地抖了一下。
司机把方向盘回正了，偏过头来，咧嘴一笑。
那笑咧得挺开，露出底下一排被烟熏黄了的牙。
“末哥……前面好像没路了。”
他朝前面那个破厂房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轻飘：“要不咱们下去看看？”
说着，他就把车门推开了，一条腿已经迈到了车外面，那副样子像是真要下去查看路况。
可他那条腿刚踩到地面上，前后就同时响起了轰隆隆的声音。
声音来得非常突然！
从胡同的前方和后方同时压过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有很多辆车同时往这条窄胡同里拱。
车轱辘碾在柏油路面上的声响，引擎低吼的动静，还有铁皮车厢被颠得哐当哐当的颤声！
全混在一块儿，把整条胡同灌得满满当当的。
紧接着，那些声音里又掺进了脚步声。
乱七八糟的，皮鞋踩在路面上，胶鞋踩在碎石子儿上，还有人扯着嗓子在喊什么。
喊的话听不太清，可那调门听着就是动了手的意思。
还有铁器碰撞的声响，钢管磕在墙面上叮当一声，短刀出鞘的时候那种细而尖的金属摩擦声，从胡同两头同时传过来，越传越近。
胡同前面那个破厂房门口，一群人从那些锈铁皮和烂木板后面翻了出来。
一个接一个地涌到胡同里，先出来的是几个，然后是十几个。
再然后就是一片……黑压压地从那些破烂堆后面漫出来，把胡同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那些人都穿着深色的夹克，袖口上别着绿青色的横杠袖章，手里攥着钢管和短刀。
有的还拎着铁链子，链子头拖在地上，随着他们往前走哗啦哗啦地响。
胡同后面也涌上来一群人。
从车队的尾巴后面冒出来的，不知道是从哪条岔路上拐进来的，也是深色夹克，也是绿青色横杠，也是钢管短刀，把来路堵了个严实。
前面的人堵住了出口，后面的人封住了退路。
两侧是厂房墙，头顶是那条窄缝里漏下来的天光，中间这十几辆面包车就全被夹在里头了。
司机那条迈出去的腿僵在半空，停了一拍才落回地上。
他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没了，换上来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表情换得挺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搁在手边上的。
眉眼挤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眉头往中间收着，眼睛睁得溜圆，嘴微微张着，下巴往下掉了一截。
“末……末哥。”
他往车里缩了缩，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故意做出来的慌，那慌从嗓子里往外挤的时候被掐得断断续续的。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这么多人？”
他朝前面那堵人墙指了指，手指头还在抖，抖的幅度不小，可抖的频率稳得很，一下一下的，跟秒针似的。
整个人往车座上缩了缩，肩膀耸起来，脑袋往下缩，那副样子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座椅缝里去。
“末哥，咱……咱们现在怎么办！咱们不会死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