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内,厉宗主正抱着怀里的青年,迟迟不肯放手。
却忽然察觉到结界被人触动。
于是下意识抿着嘴,眼眸半垂,委屈巴巴道:“……阿晏,他们找来了。”
颜怀月胳膊艰难地回弯,无奈地拍了拍男人骨骼分明的后背。
“……师尊如此大张旗鼓,他们很难找不到吧。”
虚空中灵流被阵阵掀着,由微波一点点演化为惊涛骇浪。
纯正清澈的梵音随之而来,一枚枚凝聚出实体的淡金色咒文在狂澜中穿梭交织,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威压。
厉宗主嘴唇都快抿成一条直线了,他终于舍得松手了。
“是瓜来了。”
颜怀月有些奇怪地偏头:“……瓜?”
男人没什么表情的表情忽然一僵,耳根可疑地泛起一抹薄红:“不,你听错了,为师说的是和尚法师。”
颜怀月:“哦。是么。”
算了,信了信了。
他正欲再与师尊搭话,一股毫无预兆的困意急促涌来,瞬间冲垮了眼皮。
颜怀月下意识生出几分抗拒,想要强行驱散倦意,撑开双眼,可心念微动间,他的动作却猛然顿住,体内还蛰伏着冶心蛊,此刻不该睁眼才对。
随后,他心中泛起一丝稀奇。
师尊竟趁自己不备,对自己下了咒。
这么关键的时候,师尊却要自己沉沉睡过去,要说他没点儿什么想法,算盘珠子都不同意。
颜怀月默默轻叹一声,好在师尊对自己要求不高,没用太超格的咒法,自己可以不动声色将咒术抹去,再顺势“睡过去”。
“睡过去”好啊,睡了,他自然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之后的所有黑锅,他就可以扣给顾砚青了。
颜怀月调整呼吸,赶紧让整个身体处于一种极度放松且失控的状态,自然而然地倒了下去,最后被山鬼师尊稳稳接住。
他闭着双眼,神识也被尽数收敛在体内,肢体的触感反而被无限放大。
师尊的体温时冷时热,可能是因为师尊是冰灵根,热了可以随时随地降温,比较方便吧。
只是,这温度切换、过渡得有些快了。
师尊俯身贴过来了,发丝抽过,缕缕透着冰凉,呼吸扑来,寸寸添着滚烫。
手臂紧实,掌心誊红泥火暖,衣袂虚贴,指尖攒素夜江寒。
师尊一热一冷,若即若离,扰得他也跟着七上八下,乍暖还寒。
“阿晏。”
师尊正凑近自己耳边吗?
还是颈窝?
亦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根本分不清了!无论师尊正在哪儿,又要去哪儿,他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师尊的强势的温度。
颜怀月拼命压抑住被激起的细密战栗。
“既已原谅过为师,那就再原谅为师一次可好?为师……”
男人的声音正在猛猛打颤,锢住自己腰腹、腿弯的手臂也哆嗦了好半天,紧了又紧,松了又松,才唇齿交锋般,扦叉扦咋着开口。
“你醒着,为师实在……羞于启齿。”
颜怀月被迫承接了男人所有强烈的情绪,身子随着那阵不受控制的颤抖而微弱地摇晃着,他头脑阵阵发昏,平静摇摇欲坠。
呼吸轻洒间,男人还在继续编织着自欺欺人的谎言。
“阿晏,你本就修为不足又缺少历练,如今眼睛也看不见了,若离了为师,若那人去而复返……”
“阿晏,你容貌极好,体质特殊,性子却柔软善良。你不知人心险恶世态炎凉,不知现在有多少卑鄙龌龊之人正对你虎视眈眈,外面的世界对你来说太过危险。”
“……现在离开……时机尚早。”
“为师是在保护你。”
男人双臂猛地收拢,语气近乎乞求,却隐隐透着不容置喙的偏执:“……不要怪我。”
“……”
颜怀月稍微有点儿动容。
师尊说的实在太真,说得他都有点儿信了,若自己真是师尊说的那样,似乎,好像,可能,也许,还真不宜出门。
师尊的确是一心一意为徒弟着想,想保护徒弟的,只是这种保护欲和占有欲有点儿超乎寻常,失了分寸。
山鬼师尊性子疯疯的,有点难搞,都一百多……两百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鸟一样疯狂黏人呢。
就算是小草师尊,也不会像他这样的。
颜怀月暗中愧疚,哎,罢辽。
不怪他,要怪就怪自己,终归是自己突然不辞而别,师尊才会患得患失,是自己把他逼得疯成这样,这苦果就自己受着吧。
虽然但是。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师尊骨子里这么……不择手段呢。
说实话,有点可怕。
就在厉宗主自言自语之时,闻千樾带头突破了外围的结界。
洞府上方的石壁像是被抽碎了筋骨,寸寸皲裂,碎石化作成片密集的石雹,裹挟着岩尘当头砸落。
忽而,一层薄到剔透的霜蓝光晕乍现,仅一息便稳稳擎住万千坠石。
厉宗主缓缓抬眸,眸色冷淡,灵力暗涌将青年牢牢护住,随即广袖轻震,那层光晕骤然炽盛,由虚凝实,化作一面剧烈震荡的光壁,起伏之间,便将漫天碎石与烟尘尽数吞没。
亦轻描淡写地将漫天悬浮的经咒虚影尽数震碎。
光壁并未止步,转瞬又一举穿透了厚重岩壁,直直贯入洞府外的金光结界,光壁凝结成一柄湛青色光剑,顷刻间洞穿了的玄金的锡杖。
“铛琅——!”
“丁零当啷——!”
锡杖不堪一击,华光转瞬即逝,失控砸向地面。
十二镮丁当作响,也盖不住随之而来的,渗透所有人神魂的冰冷低叱。
“聒噪。”
“碍事!”
闻千樾被震退数步,他勉强稳住身形,默念佛号,迟疑着垂眸。
自己内息紊乱,胸口隐隐作痛,却……并未受伤?
觉宁上前一把扶住对方。
“师弟!你怎么样!?”
闻千樾微微摇头:“无碍,巫檀那说得是,秘境之主应当无意伤人,因此只稍作警告。”
像是映衬着他的话一样,横在众人眼前的光剑突然化开,散成光点,消融于虚空之中。
暗处,顾砚青眉头紧蹙,转眼间又迅速抚平,随即眸中勾勒出三分从容、三分漫不经心、四分意味深长,甚至嘴角也勾起一抹邪魅至极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