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含章沉默半晌。
“傻孩子。”
颜怀月的指尖无意识地勾住山鬼师尊的一缕发丝,漫无目的地捋着。
他向来如此,一旦陷入沉思,手里总得抓点什么才安稳。
厉宗主被他不小心扯疼了,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更未曾伸手制止,只由着他摆弄。
“阿晏……”他低声唤着。
视线重新垂落,看向满地冰冷森寒的铁链时,一股浓稠的愧疚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原来阿晏曾熬过那样暗无天日的苦楚,阿晏在“厉无攸”眼里,只是供人取乐把玩的娈宠,从未得到过半分尊重与善待。
他本就伤痕累累,自己又亲手为他雪上加霜。
“对不起……”
厉宗主不敢深想,青年在历经那般非人的折磨后,转头又落入自己手中承受这些,心里该是何等的绝望与痛苦。
怪不得阿晏会抗拒,会下意识防备。
可偏偏阿晏的心太软了,哪怕被那人害到了这般田地,面对自己这张如出一辙的脸,面对再一次的囚禁与逼迫,还能强忍着痛楚出言安慰。
阿晏是能把他们分清的。
自己也用着与那人相同的皮囊,可自己在阿晏的心里,终究是与那人不同。
而他做了什么……
是他心里阴暗,是他想把阿晏锁起来,还勒得那样紧,逼着阿晏求着自己松开……
也是他,差点儿像那人一样对待阿晏,铸下大错……
幸好一切还来得及。
颜怀月轻轻摇头,缓缓抚上双眼。
“为什么道歉?明明不是你做的。”
厉宗主凝视着青年微微仰起头,面色苍白的样子,余光却怎么也抹不掉眼角那漆黑刺眼的罪证。
是他做的。
没人喜欢被剥夺自由、困于牢笼。
伤害阿晏的事,他也做了。
“阿晏,为师对你不好。”
“……”?
“为师知错了,为师改,你不要跑好不好?”
“……”
这是唱的哪出?颜怀月心头掠过一丝无奈与茫然。
这双眼睛本就与山鬼师尊无关,分明是自己一直在刻意隐瞒,真要论起来,该道歉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不过算了,既然师尊没反应过来,自己又何必自讨苦吃,就这么糊弄过去好了,反正谁是谁非也不是那么重要。
“好,徒儿原谅师尊。”
颜怀月良心略微难安,总感觉自己是在诓骗一根单纯懵懂的小草。
“你、你不想报复回来吗?”厉宗主的嗓音微微发颤,“没关系,要杀要剐,为师都随你。”
他是有点儿怕阿晏真的动手。
可这份谅解来的如此轻易,更让厉宗主生出一种踩在云端的不踏实感。
“……师尊说笑了,阿晏岂敢欺师灭祖?”颜怀月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青年越是这般温顺平和,厉宗主的心就越是悬在半空,难以落地。
阿晏已经好脾气到这个地步了吗?
不对劲。
他忽然想起从前,阿晏对那只偷他衣服的毕方,可没有这么好说话过,当时可是毫不留情地放任神剑去教训了它一顿。
由此可见,阿晏骨子里是有脾气的。
也就是说……
厉宗主仗着对方看不见,明目张胆地偷觑着青年可爱又惹人怜惜的神情。那张脸上找不到任何伪装与怨怼的痕迹,他是真的没有怪自己。
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厉宗主终于克制不住,猛地倾身将人紧紧抱住,揉进怀中。
阿晏对自己,果然是特别的。
他把下巴抵在青年的肩头,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又在助长为师的气焰。”
蔺含章轻飘飘的,到颜怀月身前“蹲”了下来。
“他装可怜呢,你别被他哄了。”
虽然他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但他就是有种极其荒诞的冲动,他想把自己挤扁,挤成一片,插到颜怀月身前,把那暗戳戳占便宜的山神彻底隔开。
颜怀月笑意更深。
“不会的。”
笑死,师尊声音这么委屈,绝对不是装的。
何况一向都是他哄别人。
他必不可能被任何人轻易哄走,哪怕是师尊!
……
另一边,洞府外。
寂玄宗首席陆长青与净筠宗首席蓝弦阕,领着一群身量尚浅的小萝卜头找上门来。
“巫师妹,秘境之主这般明目张胆,会不会有埋伏?”蓝弦阕仰起头,指着洞府外自穹顶穿透云层垂下的琉璃屏障。
屏障流光溢彩,宛如一道倾泻而下的星河,美得显眼极了,离老远都能看着。
他凑近了些,试探着挥剑砍了两下,剑气撞上屏障,只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连一丝裂痕都未曾留下。
巫梦萝没有睁眼,面容沉静如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埋伏定然是没有的,他若要对别人动手,早在那里就做了,何必等到现在,想来是秘境之主觉得我们不足为虑,因此才毫无遮掩罢。”
陆长青闻言不甘地甩了甩剑花。
“陆师兄别着急,颜师兄……会没事的,我们人这么多,一定可以把颜师兄救出来。”冼灵玉有些魂不守舍,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混迹于熙攘人群中的公孙世家二公子公孙怿,仿佛周遭的喧嚣皆与他无关似的,步履从容地越过一颗颗人头。
目光似是不经意间掠过正奋力往前挤的庄鸿仪,淡淡瞪了他一眼,随后又淡淡错开视线,脚步顿住,视线也转而落在了不远处的方泽身上。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方泽微微抬起了眼,不躲不闪,迎着那道冷淡的目光回望了过去,微微启唇,做着口型道:“楼主大人……”
公孙怿懒得理他,通过楼里特有的联络手段冷冷地传音道:“顾砚青花钱了,大价钱,刚转过来的,要求活捉颜怀月,交给你了。”
方泽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活捉什么?颜什么月?什么怀月?
大哥,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有多荒谬!
闻千樾和觉宁也跟着来了。
“陆檀那,在这里也联系不上秘境外之人吗?”
陆长青面色不妙地摇了摇头:“不能。”
闻千樾见识过弟子令的特殊,弟子令能突破渡劫期的结界,却不能穿透此处诡异的时空。
如此看来,他们被完全困在秘境中了。
不过他们倒还算安全,真正陷入危局的,是颜怀月。
秘境之主把颜怀月当成晏怀真的替身,当众强行掳走,且手段龌龊不堪,定然没安好心。
颜怀月多与他待一刻便会多一分危险。
容不得费时思考良策了,现在必须速战速决。
“……诸位檀那,请靠后,贫僧尽力而为。”闻千樾唤出十二镮傍身、錾刻着繁复晦涩的梵文的玄金锡杖,令锡杖悬于身侧,“觉宁师兄……”
“好,小僧自当助佛君一臂之力!”
说罢,觉宁敛了放浪形骸的不羁,双掌合十,却一触即分,随后单手侧转,向前一推,一道至刚至纯的浩然之气自掌中冲出,飞渡入闻千樾体内。
锡杖霎时光芒更盛。
金光与彩光交锋,化作肉眼可见的气流在四周阵阵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