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镜之外,茶香袅袅。
段平桓刚给自己斟了一杯灵茶,正端起茶盏凑到唇边细细咂摸,耳畔却猝不及防地飘来一句跟自己家一样。
“噗——”
一口灵茶瞬间化作水雾喷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直逼对面的天机镜而去。好在那天机镜反应极快,镜身猛地一个后仰,险险避开了这场倾盆暴雨。
段平桓五官不自觉地皱成了一团。
他这是不拿道尊当外人?
他分明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吧!
天帝在面对道尊时,竟然也会“伏低做小”?
段平桓突然想起了他那个不争气的孽徒,心里顿时一梗,茶堵在嗓子眼,噎得慌。
宸儿还妄想与道尊结为道侣?
呵,如今看来,简直是与天斗。
“什么叫‘跟自己家一样’?我是不是耳背了?慕慈,你快听听这话怎么个意思!”长南衍惊呼出声。
这话未免也太不客气了。他一个远古时期的老家伙,跟眼前这几位哪里谈得上什么交情?而且这人话里话外,语气颇为亲昵,实在令人咋舌。
烛慕慈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压低声音道:“南衍,须知他说的是道尊。若是道尊,便不奇怪了。道尊通天彻地,那可是天道亲自承认的,凡界仙界皆可来去自如。”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肃然:“至于道尊的好友……道尊之事,我等莫要妄自揣测!”
“极是,极是!”众人纷纷附和。
“说话之人,应当就是天帝颛顼了。”彦离冷静分析着,实则手心正往外冒着虚汗。
梅清霁微微抬眼,并未出言反驳。听颛顼的言外之意,他与道尊此刻相见,俨然是一副故友重逢的姿态。
可道尊看上去,不过百岁之龄。
梅清霁凝望镜中之人。那人灵力虽淳厚却不显腐朽,周身气韵清冽,只是一举一动间似乎都在刻意压制,透着股极其收敛的狂放。
彦离忍不住感叹:“天帝这是……特意来迎接道尊?”
有意思极了。不知道尊究竟是在何时、何地、何种境况下,与这位远古真神相识相交的?
邹茵茵直觉这里边儿大有文章,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只抓紧时间竖起耳朵探听。
而在另一头,厉无攸正委屈得快要碎了。
也不知徒儿何时在外面有了家。徒儿难道忘了他那独守空房的孤苦师尊了吗?他这根家草,难道注定要变成没人要的野草了?
厉无攸眼眶发酸,感觉有水汽在视野里弥漫,渐渐模糊了视线。但他贵为仙尊,有苦有泪也只能自己咽下,断不能展露人前。
夙和玉却笑得眯起了眼:“想来是了,道尊果真神通广大,连天帝也要笑脸相迎呢。”
看来道尊确实有与时空相关的能力。他的那些传说,与他的实际年龄原本是对不上的,昔日他只当是市井话本的妄言,如今方才恍然。
原来话本属实,道尊真的能于岁月的罅隙中穿梭来去。
唯有一点不太好,道尊的人脉实在太广了。
夙和玉笑意不达眼底。
或许此人未必是真心相待,又或许是天帝对道尊有什么阴谋诡计,也说不定呢。
上古先贤都对道尊礼待有加,而他这小小瀛洲的小小合欢宗主,远远够不到天帝的层面,自然也没有与道尊并肩的资格。
这真是让他稍微有些……不甘。
镜中那声音又传出来了:“他呢?咦?怎么不见他跟在你身边?”
众人:他是谁?
颜怀月心里一惊,害怕对方说话不知深浅,把不该说的话当这么多人的面都说出来。
便赶紧让蔺含章转述:“他要事在身,如今不便……”
那声音似乎很惊讶:“他那里什么要事比你重要?”
可随后,他话音一转,语气满是意味深长:“哦……我明白了……是你身边有新人了……”
不知为何,颜怀月觉得颛顼似乎误会了师尊,更误会了自己。
蔺含章在中间传话,一阵阵好奇得紧:“小怀月,颛顼什么意思?他说谁呢?你除了厉无攸……还有别人?”
“前辈!怎可胡言乱语污了师尊清白!”
“……”蔺含章想,你清白,他可不,“我说错了,那他指的是谁啊?难不成他以为顾砚青跟公孙怿是你相好的?”
颜怀月嘴角一抽:“什么相好的!他大概指的是你。”
“啊?我?我是你相好的?”
幸福来的这么突然吗?
蔺含章被砸得晕晕乎乎的,轻飘飘的。
颜怀月:“前辈,慎言!”
他赶紧清了清脑子,随后细细思索。
颛顼的仙力正在暗暗试探他为蔺含章捏出来的这副身躯,蔺含章只是借宿,所以感受不到,但自己可以。
颛顼大概是看蔺含章穿着自己的衣服,与自己是……那等关系。
“前辈,颛顼我来应对,你先回玉佩里,将身体交给我。”
颜怀月打算同时操纵两具身躯,他本不想这样。
同时操纵两具身体对神魂要求很高,自己会比先前更累。
但现在既然颛顼出现了,而且这个鲜活,不死板的语气,大概率是神降,他得用晏怀真的身份与颛顼做个交易,还是面对面直接谈比较好。
蔺含章愣了愣,随即立刻同意:“哦,好,小怀月,那我可放心交给你了,你对我温柔点儿。”
“……莫再胡说!”
待颜怀月的神识与神魂投放进“晏怀真”的身外化身中时。
他一动,众人似乎觉得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明明衣裳还是那件衣裳,面具还是那个面具,身子还是那身子,但他整个人的气场顿时变了。
变得更沉静,似乎有一阵穿梭牵引古往今来的灵风,正在周身萦绕。
颛顼的身影此时瞬间浮现在众人面前:“怀真,你来见我了?”
颜怀月在衣袖下微微攥了攥拳,片刻便适应了新的身外化身:“颛顼,我想请你退守山脚,不要进攻不周。”
颛顼略略沉默。
顾砚青微微眯了眯眼,他本意是打算等颛顼与晏怀真打个你死我活,他再出手偷袭。
但现在看来,这二人本就是认识的,而且颛顼似乎对晏怀真……耐心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