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攸的小心脏又开始脆弱了：‘怀月……’
颜怀月熟练地安慰道：‘我没事儿，错是剧情的错，跪是我恭敬师尊，师尊别担心，怀月没什么大不了。’
‘……’
小草感动极了，开口又只能冷冰冰演下去：“……只知道跪求吗？”
【迫跪于人，辱莫大焉。】
【可殿前的青年，是烂泥里亭亭的玉兰，满身泥淖，也遍体清辉，无端将自己衬得阴暗。】
【厉无攸慢慢回想，究竟从何时开始，青年从那个话都不太敢多说，被自己冷落也不敢怨怼的怯懦之人，变成现在这样的？】
【也算是，自己的种种调教，起到了作用吧。】
【颜怀月变得越来越称自己心意了。他也越来越，难以收手了。】
【只是青年这份炳焕的心意，永远、只给别人。】
【如此多余。】
厉无攸凝出一柄冰蓝色的匕首，犹豫再三，还是扔到青年身前。
“颜怀月，你知道该怎么做。别让本尊失望。”
青年下意识闭紧眼，往后缩了缩，像是怕惯了，身体先于意识护住了自己。
“……多谢师尊。”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轻颤着将匕首攥进掌心。
【颜怀月浑身发冷，哆嗦抑制不住。】
【怎么做？无非就是变着法地折磨自己。自己越痛苦，师尊越开心，师兄也就越安全。】
【机会只有一次，师尊肯放过他们，已是最大的宽赦了。】
【寻常玩意师尊早看腻了吧。何况自己浑身上下尽是丑陋的疤痕，师尊每回见自己褪衣，都嫌恶地直皱眉，待自己更暴戾。】
【不能更难看了，会惹师尊生气的，要尽量划得漂亮些。】
颜怀月自嘲浅笑，抬眼间所有奢望瞬间破碎。
他将匕首抵在心口。
却被一道凌厉的寒风打掉。
“本尊何时准你自尽？”
厉无攸心尖发颤，袖口下的指尖合都合不拢。
“怀月！！”
“颜怀月！”
“颜道友！”
瞬间无数道声音与视线全落在青年身上。
吕元舟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
庞博默默别开双眼。
“怀月知错……”
青年惶恐地伸手去摸索，终于重新找回了匕首，再次握紧，满眼茫然，不知所措。
陆长青跌撞着冲过去，却在半途被定住。
他目眦欲裂，一下就明白了。
哪有什么恩准下山，哪有什么做出选择，原来一切不过是仙尊为逼迫颜怀月主动妥协，主动拔掉所有对外的期冀，而布下的生死局！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还有谁能来阻止他们？师尊为何不来，道尊又去哪儿了？
为何总是好人，没有好报，总是善良被恶欲摧残？
他又一次想撕开这身皮肉与枷锁，以最纯净的魂魄去……
他想做什么？
好像此刻，有什么束缚在识海中崩断了。
巫梦萝皱着眉缓缓睁眼。
“陆道友，突破了。”
偏偏是这个时候。
明明突破了元婴化神洞虚……却也是枉然。
颜怀月心情有些微妙。
……长青师兄对师弟是真好，只可惜他这个师弟，未必是师兄想象中的好人。
师兄此时破境，更未必是好事。看来过几日，要来个人帮他稳固稳固心境了，师伯若倒不出空，那就让晏怀真来吧。
“怀月！不要答应他！你相信师兄！师兄不怕死！你……”陆长青嗓音嘶哑，“你听话，把匕首扔了！”
颜怀月没有理会任何人。
剧本里没写，他就不多加戏了，赶紧演完，赶紧收场吧，不然一会又有人被气到突破，过后他忙都忙不过来。
众人眼看着青年又一次将匕首对准自己。
这次是左手腕。
“师尊，这样……可以吗？”
青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
厉无攸默不作声，双手紧攥。
【青年见他不阻止，心跳似乎漏了一拍，胃里一阵翻滚，所有声音都在变远、变闷，仿佛与自己隔了一个世界那么远。】
刀见血前，颜怀月听见了廉蓬的传音。
‘颜怀月，我带你跑吧，我不知道能不能打过他，但跑肯定能跑得掉。’
颜怀月想了想，回传道：‘逃跑无用，我体内有蛊虫，不必管我。等过会儿师尊回神了就好了，他现在只是被恶业影响了，我要等他清醒过来。我保证，我不会有事。’
‘你若害怕，就别看了。’
冥河里的大鲸鱼，是个见不惯血的笨蛋鲸，这种场面对他来说，还是太过刺激了。
‘你们究竟怎么回事儿？之前不是还说有个千好万好的好师尊吗？他看着可真不像啊……’
‘……具体的，我不便多说。你就当，师尊他老人家偶尔会神志不清犯糊涂吧。’
‘那你……’
‘我什么时候伤害过自己？你见过吗？’
廉蓬想了想，之前永远都是自己挨揍，此刻竟然觉得颜怀月说的有几分道理。
不过……颜怀月的师尊，还是有点儿太过了。
如果颜怀月只是个普通人类，这一刀下去，不得掉层皮啊。
‘真的不用跑吗？’
‘不用，谢谢，改日请你吃鱼。’
‘……’
廉蓬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
颜怀月这个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不能被他三言两语糊弄过去，还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厉无攸这样对道尊，是不知道道尊的身份，还是明知故犯，胆大包天？
天道干什么呢？怎么不管自家人了呢？不会是睡觉呢吧。
廉蓬满腹心事。
如果吃鱼，最好是条大鱼。
眼看着青年对准那苍白的手腕，狠狠划了下去。
颜怀月并未感觉任何不适，甚至伤口也没有，一切只是师尊用灵力手搓出来的假象而已，他就知道师尊这根手艺草，相当厉害。
只要不细究，恐怕没人能察觉到不对。
冼灵玉却被刀光与血光晃了眼。
“……颜师兄……”
他也想像陆长青一样不畏生死，可他就是做不到。死亡正摆在眼前，哪有那么好面对？
可颜怀月面对的，是生不如死的下场，却始终未曾退缩，怕成那样，也能下得去手。
说到底，自己就是哪里都不如他。
“……颜怀月，你走开，你别割了，我不要你求情！”
他声细如蚊，已经尽力了。
再多一句，也不敢了。
颜怀月颇有些意外地缓缓抬眼。
“灵玉师弟，师兄不疼，别怕。”
血气与清香并峙。
冼灵玉在一抹模糊的浅笑中，拨见了一捧清澈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