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元舟哑口无言。
他忽然觉得是自己心盲眼瞎，竟以为此刻眼前这个白里透红的躯壳，才是颜怀月原原本本的样子。
而记忆中那个清冷强横的晏国师，正在这浓稠的血色里一点点失真。
青年左手腕的血刚涌成河，温热的红淌过苍白的骨节，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上。
他却没有丝毫停顿，手腕微转，刀锋调转，毫不犹豫地抵向脚踝之下、跟骨之上。
“颜……”
快到他甚至来不及阻止。
“……唔……”
又是一刀见血。
青年疼得整个上半身都在痉挛。
原本就颤抖的指尖再也握不住那柄薄刃。
匕首“当啷”地掉进血泊里，溅起细碎的血珠，又被他慌乱而狼狈地捞起。
指尖红了一片，红到指缝里，顺着手背的脉络蜿蜒。
回想中，晏国师被符明熙一剑捅穿的时候，其实并非全无反应的，虽然默不作声，但那时他也像现在这样，面具之下的身躯在隐隐发颤。
看起来也是知道疼的。
知道疼，还这么狠。
这人还真是一体两面，将所有的柔软与残忍都藏到了极致。
厉无攸不忍再看，怕自己控制不住直接掀桌，索性转身背对，只给众人留了个决绝的背影。
颜怀月默了一瞬：‘师尊，要不你转回来吧？总感觉这样显得更无情了……’
‘……无情就无情，为师见不得血。’
‘……’
颜怀月没辙了，只好干巴巴念着台词：“师尊……够……够了吗？”
厉无攸漠然一哂：“够？”
【手筋脚筋都只断了一半，不是还剩一半吗？】
陆长青双眼通红，血丝盈眶：“师叔！你怎么能如此对他！你还要逼他到何种地步？要逼死视你如父的弟子吗！师叔，放过怀月吧！长青愿以死谢罪！”
“长青师兄……灵玉……灵玉陪你……”冼灵玉正要叩首求死，却被定住。
“你们还没有资格求。”厉无攸深吸一口气，“颜怀月。本尊没说停，继续。”
蓝弦阕执剑上前一步，行礼道：“仙尊，晚辈不能见死不救！”
厉无攸欣慰似地开口：“蓝弦阕？你师尊彦离也不敢在本尊面前这般放肆。”
“是，恕晚辈失礼了！”
蓝弦阕提剑就上，刚走没两步，一直默默观察的庄鸿仪撑开双臂忽然拦在他面前：“蓝道友，冷静！”
庄鸿仪压着声音，急促的呼吸声却抑制不住：“你这样上去，只会适得其反！”
救不了颜怀月不说，反而给了仙尊更进一步惩罚颜怀月的理由。
蓝弦阕脚步一顿，他也知道。
但……若不做出些出格的举动，吸引仙尊的怒火，颜师弟连这一星半点的喘息之机也没有。
他不是要拦，而是在拖，拖得越久，颜师弟活下去的希望就越大。
拖到道尊回来，或者老天有眼，这里的一切，有人发现……
厉无攸面对着剧情里一带而过的“众人纷纷求仙尊停手”的场面，冥思苦想着自己要怎么在现实里也一带而过。
系统又心疼怀月美人在地上这么久着了凉，又想看厉某的乐子，纠结得团团转。
颜怀月猜出了师尊的困境，体贴地主动接过戏码，没有丝毫迟疑，将那柄尚且滴着血的匕首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蓝师兄，别再过来了！否则怀月……”
又微微仰起头，眼神越过众人，直直望向高座上的男人：“师尊，放他们走！让所有人平安离开！”
他仅剩一只手能拿住东西了，拿得竟还是自伤的利刃。
蓝弦阕心惊肉跳，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连握剑的手都在剧烈发抖：“好，我不过去！颜师弟，你别乱动，千万别乱动！”
“颜怀月……”
厉无攸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道抵着咽喉的刀锋上，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知该接什么。
正好剧情到了下一段，他只是起了个承上启下的作用。
【颜怀月以死相逼，众人纷纷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自断手脚。】
【厉无攸没有放众人离开，但也没有真正对他们动手。】
【或者说，动手是件画蛇添足的事，他要留着这些人，把这心软弟子的性命死死绑在阳间。】
【颜怀月原本也没觉得自己的命对男人来说有多重要。总之，只要逼得师兄师弟不再冲动就行，剩下的，他……怎么也躲不掉的。】
厉无攸心痛地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缓缓吐出两个字：“继续。”
廉蓬闭紧双眼，真的不敢再看了。
不管颜怀月想做什么，这几刀，他也是真的划下去了，划得血肉模糊，让自己想起了冥河中的血水，冰冷又粘腻。
齐书易把愣在原地的蓝弦阕缓缓拉回。
“仙尊没打算杀了颜道友，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大师兄，切勿再冲动了。”
“师兄……别动……”
巫梦萝也温声相劝。
齐师兄说得对，总得先让颜道友……活的下去。
陆长青眼角划过一道水光，却仍然直直盯紧颜怀月。
厉无攸微微敛眸，喟然长叹。
颜怀月不再耽搁，对着另一只脚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直到双腿双脚无力支撑，跪都跪不了，整个身子摇曳俯下。
“师尊……怀月会让您满意的……”
他没有停，而是将刀柄送到唇边，微微张口，尽力衔着匕首。冰冷的刀柄抵着温软的唇瓣，他对着右手，用力剌过。
青年的泪滴打湿了长睫。
当一道鲜血突然迸出，一道深长的血痕阻断了整个手掌的生命。
右手终于磕磕绊绊跌落地面。
【四肢的剧痛把颜怀月一下拖回了记忆的地狱。】
【那三年来，每一日都是如现在这般，充斥着，血液在自己眼前一点点就流干的绝望。】
【青年失神地坐在血泊中。】
【过了好久，厉无攸才大发慈悲收回了欣赏的目光，缓缓起身，翩翩走去，轻轻抬袖，捏着青年的下巴，将止血丹挤进青年口中。】
【颜怀月表情木然，只有双眼轻缓的，重复地眨着，仿佛一具彻底失去了生机的人偶。】
‘怀月……为师捏疼你了吗？’
‘……没有，师尊动作很温柔。’
‘……嗯。’
厉无攸心有余悸似的，害怕从青年脸上看见任何一缕对自己的失望。
“颜怀月，往后你就留在为师殿中。为师……会好好照顾你的一切。”
【颜怀月一言不发，只是睫毛轻颤，像蝶翼沾了血，再也飞不起来。】
厉无攸按照剧情假装自己很用力地捏了捏对方，指腹却在那道新添的血痕上停了一瞬。
青年轻颤着一笑，嘴角牵起的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是……师尊……”
“还能起来吗？”
“回师尊，不能了。”
“好，为师抱你回去。”
“多谢师尊。”
厉无攸体贴般绕开青年的伤口，将人打横抱起。
他低头，看见青年颈侧一道极细的血痕，是被匕首蹭破的，正缓缓渗出一颗血珠。
这血也是自己的灵力所化，但，过于刺眼逼真，令他心生畏惧，不敢细看。
青年四肢皆无力垂下，倒在男人怀中的时候，也是双眼紧闭，像是疲惫地睡过去了。
‘怀月，你睡着了吗？你……你应为师一声，为师怕你……’
‘没有，我在想往后怎么办。’
‘为师无所谓旁人怎么看。’
‘嗯，我明白。只是我有种很强的负罪感呢，师尊，对不起，虽然是在演戏，但……’
‘没有对不起。’
‘不如我把自己赔给师尊吧？’
‘怀月……为师想要的是两情相悦。’
‘……’颜怀月借着颠簸的机会，赶紧把笑脸埋进男人怀里，嘴角强压不下，‘师尊，你笨啊。’
厉无攸：……？
‘那算了，过两天再说吧。’
‘怀月……莫要打趣为师。’
‘是、是，怀月知错了。’
‘……’
系统愤愤发言：【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厉无攸简直一头雾水。
颜怀月传音道：‘师尊，别忘了还有一段台词呢。’
‘好。’
“既然怀月替你们受罚，此事作罢，没有下次。”
厉无攸解了陆长青与冼灵玉的定身咒。
将所有人送出去。
随即众人只觉眼前一晃，忽然回到了一念峰护山大阵之外。
大阵彻底开启，这个本该是家的地方，反而成了一座囚笼。
陆长青久久不能回神，苦苦凝望着眼前巍峨冷峻、高不可攀的崇山。
冼灵玉双腿打颤，站不起身。
庄鸿仪默默过去搭了把手。
齐书易与巫梦萝“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元舟，回去吧，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我没有想救他。”
“……”
蓝弦阕压着直冲天灵盖的怒意，像不知何时会爆发的火山：“诸位，我们先回去，待我将此事回禀师尊，陆道友禀告了莫宗主，再做决定。”
一行人束手无策，最终步履沉重地离开了。
陆长青刚别了众人，立刻前往寂玄宗主殿。
莫远山似乎早有所料，正站在主殿等着什么。
“师尊！”
“不用说了，我都看见了。”
“那师尊为何冷眼旁观？”
莫远山一愣。
陆长青这孩子从来没跟自己说过这么重的话呢，看来颜师侄在他心里，极有分量。
陆长青双膝跪地：“师尊！长青请师尊出面阻止师叔！”
莫远山目光冷了下来，慢条斯理道：“此事，是我与颜怀月的约定。只要事关你师叔、事关无间恶业，颜怀月做任何事，我都不能插手。”
陆长青瞳孔骤缩，心凉半截。
莫远山轻叹一声：“唉，也就是你，让我说这么累，旁人我早丢出去了。你这孩子是驴吗？怎么死倔死倔的？你敢跟我师弟对着干？我这做师兄的尚且要让他几分。”
“师尊，长青不能白活一世。”
“……你做的很好，为师没白教你，你比为师有良心多了。”
“师尊，既然您不能插手，那道尊前辈呢？您可知道尊前辈人在何处？长青去求道尊……我一定能……”
“他啊……他神魂不稳，去闭关了。”
莫远山在心里默默念叨，颜师侄真是无情，回来了，也不知道先来主殿看望看望自己这个独守空房的美丽师伯。
看来是被一根草给绊住了手脚。
这根草也真是的，被徒弟迷了眼，也不知道回来伺候伺候含辛茹苦给他浇水换盆的师兄。
莫远山的停顿让冷意瞬间浸透了陆长青的全身。
陆长青哑着嗓子开口：“道尊何时出关？”
莫远山想了想：“大比前一日。”
他继续安慰道：“你也不用太担心，颜师侄那边我一直在看着，如果真到了那种地步，为师就算违背约定也会出手保下他。”
“你师叔恶业缠身，却也不是一直不清醒，等他清醒过来，会主动给颜师侄修复好身体的。”
“只要你们别总刺激他，别总凑到颜师侄身边，他就没那么容易失控。”
“我这个师弟，对颜怀月极好。”
陆长青反驳道：“可他清醒时，也总圈着怀月不放。”
“……”莫远山眸色一沉，“他……”
“只要你少刺激他，就没事，为师没有骗你。”
“……是。”陆长青狠狠攥了攥拳，攥了很久，终于无力摊开，“师尊，徒儿已突破了金丹，正式结成元婴，只是心境不稳，恐有后患。”
他重重一拜：“师尊，长青知您为难，长青绝不会因此与师尊心生罅隙。”
“长青要闭关了。”
他从未有过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变强。
“师尊……告辞。”
莫远山淡淡瞧着对方远去的背影，稀奇一笑：“好孩子。”
他化出水镜，对准一念峰。
镜中霎时出现一对有说有笑的身影。
莫远山眯了眯眼，感觉自己替某人扛下了所有，稍微有点儿心里不平衡，便轻咳一声。
颜怀月与厉无攸齐齐一僵。
“师兄。”
“师伯……”
“虚的免了。本尊替您二位兜了底，二位有何表示？”
“师伯人真好！好人一生平安！”
颜怀月乖乖坐好，轻轻拉了拉师尊的袖口，抬眼间深邃又无辜：“师尊，你不是说要好好感谢师伯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