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办处的工匠们像疯了一样。
扛着成捆的粗糙铜线，顺着紫禁城的宫墙、廊柱，飞快地往上爬。
梯子不够，就踩着同伴的肩膀。
“快！把线扎紧！”
管事的嗓子都喊哑了。
几百个临时赶制出来的玻璃灯泡。
被小心翼翼地挂在了各大殿的屋檐下。
那些平时用来插火把的铁环，全被粗暴地砸掉，换上了绝缘的木托。
夜幕，像往常一样降临。
应天府的城墙外，已经是一片漆黑。
皇宫里，平时这个时候，太监们该举着长杆，挨个去点燃那些昏黄的灯笼和羊角风灯了。
但今天，没人去点。
到处黑灯瞎火的。
“合闸！”
随着武英殿外一台大型蒸汽机组发出一声震天的轰鸣。
“啪！啪！啪！”
几处总闸被猛地拉下。
一瞬间。
整个紫禁城。
像是被什么恐怖的力量，硬生生从黑夜的肚子里撕扯了出来。
刺目的冷白光芒。
没有丝毫预兆，没有火折子点燃的过渡。
直接在几百个玻璃泡里同时炸亮。
这白光太霸道了，没有半点烟熏火燎的黑灰，也不受晚风的吹拂而摇曳。
它亮得纯粹，亮得让人无处遁形。
连绵的宫殿、雕龙画栋的屋檐、甚至连地砖缝隙里刚长出的几根杂草。
全被这强光照得纤毫毕现。
亮如白昼。
应天府的老百姓站在十几里外，都能看到皇城上空那团诡异而耀眼的光晕。
纷纷吓得跪在地上磕头。
而这道光。
顺着奉天殿外墙上那个极其隐蔽的小通风口。
直直地刺了进去。
地下密室里。
黑漆漆的。
只有一股发霉的樟木味和干粮的酸味。
老朱正盘腿坐在地上。
手里捏着半块死面饼子，摸着黑，用没剩几颗好牙的嘴费力地啃着。
“嘎吱嘎吱。”
突然。
一道刺眼的白光，像是一把利剑，直接顺着通风口捅了进来。
不偏不倚，正好晃在老朱的眼睛上。
“哎哟卧槽！”
老朱吓了一大跳。
被强光刺得双眼生疼，眼泪“唰”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他本能地举起胳膊挡住眼睛。
手里的死面大饼直接飞了出去，掉在墙角。
老朱的心脏砰砰狂跳。
“走水了？皇宫着火了？！”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只有冲天的大火，才能把这不见天日的黑窟窿照得这么亮。
他顾不上揉眼睛，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
跌跌撞撞地摸到墙边。
双手死死扒住墙缝，眯着流眼泪的眼睛，凑到通风口往外看。
“老三这兔崽子，是不是把奉天殿给点了……”
老朱嘴里骂骂咧咧。
可当他透过通风口，看清外头的景象时。
嘴里的话，硬生生地卡住了。
没有冲天的大火。
没有滚滚的浓烟。
更没有太监宫女提着水桶救火的慌乱叫喊。
外头。
安静得很。
只有一排排倒挂在廊檐下的“玻璃球”。
那刺目的白光，就是从那些透明的玻璃泡里射出来的。
里头只有一根细细的发红的丝线。
没有火苗！
没有油！
甚至连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就这么亮着。
亮得把奉天门广场的每一块青砖都照得清清楚楚。
老朱呆住了。
他扒着墙缝的手指头，一点点松开。
指甲在青砖上刮出几道白印子。
他的世界观，在短短几个月里，已经被老三折腾得稀碎。
火车、大炮、世界地图。
他好不容易才勉强接受了那些钢铁怪物的存在。
可眼前这个。
这特娘的是什么玩意儿？！
没有火，怎么可能发光？
还亮得这么吓人，连最顶级的龙涎香烛都比不上它的一根毛。
这完全违背了老朱活了七十多年、对这天地万物的常识。
“夜明珠……”
老朱干瘪的嘴唇直哆嗦。
他只能用自己脑子里仅有的那点认知去解释。
“老三这是打哪弄来这么多夜明珠？”
“不对……夜明珠也没这么亮啊……”
他想起早些年，西域那些商人进贡过几颗号称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晚上看着也就跟萤火虫差不多，还得凑近了才能借着光看清字。
外面那些挂着的。
分明就是一个个小太阳。
“这……这是神仙下凡了？”
老朱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那双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眼睛，此刻满是对未知的极度恐惧和敬畏。
他使劲揉了揉被强光晃出重影的眼睛。
揉得眼眶通红。
再看。
那些“玻璃球”还是稳稳地亮着。
刺眼的白光，甚至把通风口外的一只飞蛾照得清清楚楚。
老朱的双腿彻底软了。
这已经不是打仗厉害不厉害的问题了。
这是改天换地的手段啊！
“扑通。”
老朱一屁股瘫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密室里原本发霉的空气，似乎都被这道光照得透亮了些。
他咽了口干得冒烟的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老朱看着头顶那道从通风口斜射进来的刺目光柱。
老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着。
他苦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一种被时代彻底抛下的无力和震撼。
“奶奶的……”
老朱的声音发着颤。
“老三这小子。”
“这是把天上的星星给摘下来。”
“挂在咱们皇宫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