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氅在风里猛地扬起。
生铁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把冷风撞在门板外头。
大书房外。
通往地下指挥室的阶梯很黑。
朱允烜脚下的皮靴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晰、单调的脆响。
“踏，踏，踏。”
没有任何犹豫。
三十万公里之外。
地月系第一拉格朗日点。
那是一处死寂的引力平衡深渊。
左边是泛着蓝白水汽的地球母星，右边是灰白死寂的月球荒原。
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深黑。
没有一丝风。
突然。
虚空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重刃，当空切开。
没有火光，没有声响。
几道长达数百里的黑色裂隙，凭空撕裂了背景里的星光。
裂隙边缘参差不齐。
像是被生生掰断的玄武岩断层。
深不见底的虚无在裂口里翻涌，周围的光线被引力撕扯得扭曲变形。
原本平稳掠过该区域的太阳风粒子，在这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酒泉地下测控大厅。
红色的重力波告警灯猛地狂闪起来。
蜂鸣器拉出刺耳的尖啸。
“引力读数爆表了！”
测控员手里的铅笔被生生捏断，半截铅芯崩在操作台上。
“地月L1点……空间曲率异常断裂！”
“有超大质量物体正在脱离高维夹层！”
话音未落。
深空之中。
第一道漆黑的裂隙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彻底撑开。
一头庞然大物。
从那片绝对的虚无里，缓慢地挤了出来。
那是战舰。
长逾四里，足足两千米。
舰体通体呈现出一种吞噬光线的暗灰色。
没有木质帆船的流线型弧度，没有多余的圆角。
整艘战舰全是由厚达三尺的重型复合装甲板拼死铆接而成。
棱角分明。
像是一整块在虚空里漂浮了千万年的生铁陨石。
舰艏最前端。
一块由上百吨纯金高压浇铸而成的五爪金龙战纹，深深嵌在装甲缝里。
金龙盘踞，龙爪向前探出。
在没有大气的死寂深空里，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太阳光。
带着大明帝国最原始的霸蛮血气。
战舰两侧的钢铁舰体上。
密密麻麻开凿着上百个发射口。
双联装三十毫米电磁近防速射炮，像是一根根密集的钢针，斜指虚空。
在战舰背部隆起的装甲脊梁上。
排列着两列共四十八个垂直发射单元。
那是用来投掷大口径反物质鱼雷和重力炸弹的深井。
紧接着。
第二艘。
第三艘。
一艘接着一艘。
整整十二艘暗灰色主力巡洋舰。
像十二座行走的钢铁山岳。
从碎裂的空间裂隙中缓缓滑入真实宇宙。
没有尾焰。
战舰后方的无工质曲率引擎只散发着一圈圈肉眼难辨的暗红色涟漪。
推进器周围的微小陨石碎屑，在接触到涟漪的瞬间，被重力剪切力无声地碾成粉末。
十二艘巨舰在引力平衡点整齐列阵。
舰身排开数十里。
像是一把巨大的黑色铁梳子，横亘在地月之间。
大明帝国的最高通令。
顺着量子中继网络，在同一秒砸进了全球每一个行政终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广播里的机械音没有起伏，冷得像冰。
“深空浩瀚，非陆军、海军所能及。”
“今设立独立军种：大明皇家太空军。”
“统辖一切引力圈外武装舰队。”
“凡战舰所向，皆为大明猎场。”
应天府皇宫。
观星台上。
老朱穿着那件肥大的羊皮短袄，手里还抓着半块油酥烧饼。
嘴里嚼着芝麻，渣子掉在衣襟上。
他手里举着一副高倍双筒望远镜，仰着脖子，往东南方向的夜空里瞅。
视线里。
原本只有稀疏星斗的黑幕上。
突兀地多出了十二个排列整齐的暗灰色光点。
借着太阳斜射的光，隐约能看清那狰狞的钢铁棱角。
老朱嚼饼子的动作停了。
嘴角挂着的一粒芝麻落在了胡子上。
他喉结动了动，把嘴里的干饼子硬生生咽了下去。
“老三这小子……”
老朱放下望远镜，两只手在羊皮袄上死劲擦了擦汗。
老眼瞪得溜圆。
“这手笔……比老子当年造大明水师狠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掌，骨节捏得咯吧响。
“两千米长的铁家伙，连水都不用，直接飘在天上？”
老朱抬脚踢了一下旁边的栏杆柱子。
“娘的，改天老子非得上去摸摸那金龙纹不可！”
旗舰“定远号”泊位内侧。
一艘小型人员穿梭机缓缓贴上气闸舱外壁。
机械抓锁扣死，发出沉重的咬合声。
气压平衡阀嗤的一声喷出白雾。
舱门向内滑开。
戚继光迈着沉重的步伐，踏进了定远号的钢铁主走廊。
他身上的旧式鸳鸯战袄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套通体漆黑的深空宇航动力战甲。
高强度钛合金外壳紧紧贴合着身躯，关节处由液压伺服电机驱动。
每走一步，鞋底的电磁吸附块就在钢板甲板上发出“嗒、嗒”的脆响。
背后的微型喷气推进背囊收拢着。
腰间挎着一把新配发的单分子刃钛合金长刀。
长刀没有刀鞘，直接吸附在护甲外侧的强磁锁扣上。
刀身修长。
泛着一股暗沉的灰白哑光。
走廊两侧，上百名全封闭武装的太空军士官齐刷刷立正。
右拳横击左胸钛合金装甲。
撞击声在合金走廊里回荡，整齐得像一个人。
戚继光没有还礼。
他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两旁的士兵。
面罩后头的那张黑脸紧绷着。
下巴上的短胡茬被头盔内胆挤得有些变形。
那双在东南抗倭、北伐蒙古的大阵里磨砺了一辈子的眼睛，此刻只有死水般的冷酷。
走到舰桥门前。
防爆装甲门自动向两侧缩进舱壁。
主舰桥大得像一座没有立柱的宫殿。
正中央是下沉式的战术星图投射台。
几十名年轻的测控军官坐在弧形控制位上，手指在虚拟光键上飞速敲击。
没有键盘的脆响，只有密集的数据流在半透明空气里瀑布般滚落。
戚继光走到舰长指挥席前站定。
舰长椅是用整块减震硅胶压出来的，背后连着十几根生理监测管线。
他没有坐。
双手撑在冰冷的环形操作台边沿。
指节压在钢板上，把防滑纹路压得发白。
“各舰状态。”
戚继光开口。
声音顺着舰桥内循环广播传开，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副官迅速在操作面板上一抹。
十二个绿色的战舰全息图样跳了出来。
“定远、镇远、靖远、经远……十二舰姿态调整完毕。”
“超导储能环充能完毕，主炮冷凝液循环正常。”
“近防炮弹药装填率：百分之百。”
“全员抗过载药剂注射完毕。”
副官收手立正。
“请大都督下令！”
舰桥前方的全景主视窗外。
地球那庞大的蓝色弧线正在缓缓下沉。
十二艘黑色巡洋舰已经脱离了近地轨道，进入低引力滑行阶段。
战舰巨大的阴影横扫过去。
直接挡住了下方大西洋上空那片厚重的白色云层。
阴影覆盖之处，连阳光都被切断了数里。
戚继光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秒表。
发条走动的滴答声在头盔里极轻。
他缓缓抬起右手。
握住了腰间那把钛合金长刀的握把。
大拇指顶开强磁安全扣。
“当！”
长刀弹起半寸。
戚继光握刀出鞘。
没有花哨的刀花。
刀尖笔直，透过宽大的防爆舷窗，直直指向星图深处那颗泛着锈红色的星球。
火星。
那片布满赤铁矿和干涸河床的荒蛮死地。
戚继光没有回头。
眼皮微微垂下，遮住了瞳仁深处的杀机。
声音平直得像是一块没有起伏的生铁板：
“引擎过载。”
长刀向前一压。
“目标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