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偏殿里的油烟气还没散干净。
老朱抹完嘴角的土豆渣子，正抓着茶壶大口灌水。
而在四十个天文单位之外。
太阳系最边缘。
柯伊伯带。
这里是一片由亿万颗冰封碎石和死寂彗星筑成的冷墙。
温度低得能把水银直接冻成碎渣。
没有阳光。
远处的太阳退化成了一颗刺眼但给不出半点热量的白色光点。
巡洋舰“定远号”悬停在一颗巨大的冰质小行星阴影里。
两千米长的黑色舰体没有开防撞灯。
哑光涂层把周围所有的反光全吸得干干净净。
像是一截漂在深空里的生铁棺材。
主舰桥里很静。
只有空气循环系统微弱的抽气声。
地板是用复合装甲板铺的，隔着靴底，能感觉到下层冷凝水管道里的轻微震颤。
“滋——”
测控席位上的雷达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绿色的荧光扫描线刚转过第三圈。
深空雷达的无源探测阵列上。
猛地跳出了七八个杂乱无章的深红光点。
光点在屏幕边缘闪烁，没有任何规整的编队形态。
像是一把被随手撒在沙盘上的干辣椒种子。
“报告！”
测控官两只手拍在键盘两边的护托上。
金属搭扣发出一声脆响。
“柯伊伯带外围，第七航道节点附近。”
“发现空间工质尾迹！”
“高能裂变残渣读数正在飙升！”
戚继光坐在中央指挥椅上。
他没穿全套动力甲，只套着一件深灰色的作训常服。
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嘴里正嚼着一根风干的熟牛肉干。
这老习惯从他在东南抗倭那会儿一直带到了深空战舰上。
他嚼肉的腮帮子停了一下。
眼皮慢慢掀开。
“几个？”
“八艘。”
测控官调出了光学望远镜的即时捕捉画面。
“速度不快，只有工质推进器在喷火。”
“没有曲率泡波动。”
屏幕上弹出了放大后的全息图像。
那是一群丑陋得让人发笑的破烂玩意儿。
打头的一艘只有三百米长。
舰体是用几种完全不同的金属板七拼八凑焊死在一起的。
接缝处连打磨都没做，露着粗糙的焊渣。
船壳上布满了深褐色的锈迹和微陨石撞击坑。
右舷还挂着半截不知道从哪艘倒霉运输船上强行拆下来的货舱。
后头的几艘更不堪入目。
有的舰艏装着生锈的巨大撞角。
有的引擎喷口还在往外漏着带辐射的绿色废气。
像是一帮在宇宙垃圾场里捡破烂的叫花子。
星际海盗。
或者叫荒僻航道上的拾荒掠夺者。
这帮亡命徒常年在各个星系边缘的无法地带游荡。
干的就是伏击落单科研船、洗劫低等文明采矿点的下作勾当。
几个月前，他们捕捉到这片荒凉星域边缘有一阵短暂的重力波涟漪。
顺着味儿摸了过来。
海盗旗舰那间满是机油污渍的脏乱驾驶舱里。
一个长着六只复眼、满嘴烂牙的外星头目，正抓着一只长毛的活虫子往嘴里塞。
虫子在他嘴里爆出一团绿浆。
“船长！”
旁边的独眼副官拍打着面前那块不停跳雪花的破屏幕。
“扫描到了！”
“前头那颗小行星后头，藏着大鱼！”
全息图上显出了定远号的轮廓。
两千米级的主力巡洋舰。
黑色的装甲板平整得像一面镜子。
更扎眼的，是舰艏那条用纯金高温熔铸的五爪金龙战纹。
在太阳的余光底下，反射着沉甸甸的纯金色泽。
“没有银河帝国的注册编码。”
副官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贪婪抽气声。
“也没有自由行星联盟的庇护标记！”
“是个刚跨出母星引力井的土着小文明！”
海盗头目一把吐掉嘴里的虫子壳。
六只复眼同时鼓了起来，亮得像两排发光的绿灯泡。
他猛地站起身，爪子狠狠拍在发烫的控制台上。
“发财了！”
头目扯着破锣嗓子嚎叫起来。
“连舰艏都舍得用这种重金属软黄金做装饰！”
“这帮偏远星区的土财主根本不懂打仗！”
“把船压上去！”
他抽出一把短管等离子喷枪，在大腿上蹭了蹭。
“切断他们的退路！”
“发通用广播，让他们把所有的船员脱光了绑在舱门外头！”
“反抗一下，老子就把他们的铁壳子融成废铁！”
八艘海盗船开动了。
粗制滥造的引擎喷口喷出滚滚浓烟。
像一群闻到了死鱼烂肉的鬣狗。
在虚空里拉开阵型，大摇大摆地横切过去。
直接挡在了定远号的正前方。
同时。
一道未加密的超宽带电磁信号，蛮横地撞进了定远号的通信天线。
“滋——滋啦——”
主舰桥顶部的扩音喇叭里，爆出一阵刺耳的噪音。
紧接着，是大段怪异、黏稠、带着重金属杂音的嘶吼声。
翻译软件在屏幕底层快速运转。
几行粗鄙下流的文字直接弹在正中央：
【未登记的低等软体爬虫。】
【立刻关闭引擎，敞开气闸舱。】
【交出所有黄金和矿石，否则把你们扔进恒星里烧成灰。】
通信官转过身。
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戚继光。
“大都督，蛮夷明码传讯，要咱们投降献出战舰。”
通信官手悬在按键上方。
“是否需要依礼制，宣读大明讨逆檄文？”
戚继光把嘴里的干牛肉咽了下去。
粗硬的肉丝拉扯得嗓子眼发紧。
他抓起手边的白瓷茶缸，喝了一口早就凉透了的浓茶。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屏幕上那堆乱码一样的文字。
把茶缸往扶手上一放。
“当”的一声闷响。
“讨逆？”
戚继光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硬胡茬。
眼神平直得像两块冻硬的青砖。
“蛮夷犬吠，听着烦。”
大明军律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
凡遇化外之民持械挡路者。
先开炮，后问话。
如果对方还能喘气，再补两炮。
当年在台州海滩上。
那些从东瀛漂过来的浪人也是这么哇啦哇啦叫阵的。
戚继光那时候就没听懂过，也懒得去听。
听懂了也是一刀切成两半，何必费那个脑子？
“传令全编队。”
戚继光慢慢坐直了脊背。
右手搭在指挥椅右侧的红色电闸手柄上。
指骨微微凸起。
“各舰解除主武器保险。”
“主炮全功率充能。”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火头军淘米。
“不必留活口。”
“碎块收回来填进高炉，正好缺生铁。”
“遵旨！”
整个舰桥的气压骤然一降。
没有叫喊，没有多余的动作。
红色的接敌警报灯在天花板上无声地旋转。
两百名太空军军官的手指同时按下了各自面板上的保险销。
虚空之中。
定远号，以及散在四周的十一艘大明巡洋舰。
原本光滑平整的舰艏前甲板。
突然发出沉重的机械咬合声。
“咔——隆隆！”
三层叠合的重型复合装甲板向两侧缓缓滑开。
露出了藏在舰体龙骨深处的狰狞杀器。
那是长达两百丈的贯通式重型电磁轨道炮。
粗壮的超导磁轨像两根巨型的黑色肋骨，深嵌在舰身内部。
“储能组上线！”
“电压调至峰值！”
定远号尾部的聚变反应堆发出低沉的咆哮。
庞大到无法计量的电流，顺着水桶粗的银质母线，疯狂涌入主炮导轨。
“滋——滋啦！！”
漆黑的虚空里。
一道道手指粗细的幽蓝色电弧。
顺着两百丈长的炮轨，从舰体深处逐级点亮。
一节，两节，十节。
蓝白色的强光照亮了前甲板上盘踞的五爪金龙。
金色的龙鳞在电光映照下，泛出一层森然的惨白。
每一艘巡洋舰前头，都亮起了一团耀眼的雷球。
十二艘战舰，十二座雷池。
整个引力低洼区的小碎石，在强磁场的拉扯下，像脱了缰的野马一样朝着舰身飞速汇聚。
又在接触到护盾的瞬间，被电离成一片白雾。
正前方的海盗船队里。
那个外星头目的六只复眼，猛地鼓到了极限。
他手里的等离子喷枪啪嗒一声掉在脚面上。
砸肿了脚趾，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面前的辐射警报器，已经不是在响了。
而是直接烧断了保险丝，冒出一股黑烟，炸裂开来。
“那……那是主炮？”
头目两只爪子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涎水顺着烂牙往下淌。
“快转舵！开启偏转磁场！快……”
来不及了。
定远号舰桥里。
倒计时的红色数字跳到了尽头。
三十。
十五。
零。
戚继光搭在电闸上的右手，猛地向下压死。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