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白光。
把整個星區燒成了一片沒有影子的白晝。
光芒太烈。
連幾光年外天狼星主星的光暈，在這一刻都被生生壓了下去。
虛空被幾百萬道能量束撕開。
等離子流、重離子光柱、反物質魚雷的高爆閃光，混在一塊兒。
像是一鍋煮沸了的鋼水，狠狠潑在原本漆黑的星幕上。
聯邦旗艦“星輝之冠”號。
寬敞的環形穹頂指揮大廳里。
所有的防輻射鉛玻璃視窗，全被強光激發成了墨黑色。
即便隔著三層減光濾鏡。
大廳里依舊亮得讓人眼皮發脹。
黑晶長老站在懸浮台上。
它身上的黑色晶體稜角，在強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細碎的冷芒。
它沒有低頭。
兩根修長的晶體手指間，捏著一支細長的白銀高腳杯。
杯子里盛著幽藍色的發光菌汁。
“結束了。”
黑晶長老胸腔里的發聲器發出一聲低響。
聲音像兩塊生鐵在互相敲擊。
“沒有哪個低等物種，能在百萬戰艦的飽和齊射下留下一塊完整的骨頭。”
大廳兩側。
幾十個異族指揮官的全息投影里，響起了嘈雜的笑聲。
一個長著厚重甲殼的重甲族將領舉起手里的液體袋。
“甚至不需要出動地面裝甲部隊。”
“這種低階碳基猴子，連做礦工的資格都不配有。”
“干杯，為了聯邦的秩序。”
幾個黏糊糊的觸手杯、金屬圓筒踫在一起。
在大廳里發出清脆的磕踫聲。
黏稠的各色飲料灑在光潔的合金地板上。
指揮官們松弛了身子。
在它們上萬年的擴張戰爭里，這種屠殺見得太多了。
野蠻文明剛摸到深空的邊，就被神一樣的火力直接打碎在搖籃里。
強光開始消退。
刺眼的純白，慢慢褪成昏暗的灰白。
最後。
深空重新露出了那副冰冷、深不見底的黑底色。
懸浮台上的黑晶長老把杯子遞到嘴邊。
準備把那口冰涼的菌汁咽下去。
它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視窗外頭的減光鉛層褪去。
恢復了原本透明的視野。
沒有金屬汽化的巨大雲團。
沒有四散漂浮的戰艦斷骨。
甚至連那些被它們嘲笑為“自殺式靶子”的三角翼無人機，都沒有少掉一架。
大明艦隊。
十三艘主力艦。
數十萬架黑色無人機。
整整齊齊地停在原位。
連陣型的前凸角，都沒有偏移半分。
黑晶長老捏著杯子的手指猛地一緊。
“ 嚓。”
脆弱的白銀高腳杯，被生生捏成了一團廢鐵皮。
幽藍色的菌汁順著晶體指縫滑落下來，滴在靴面上。
大廳里的笑聲像是被一把鈍剪刀直接剪斷。
所有的觸手、利爪、金屬義肢，全停在半空。
死一般的寂靜，把剛才的狂歡拍成了笑話。
在大明艦隊的正前方。
原本空無一物的深空里。
赫然撐起了一座龐大到讓人無法理解的金色壁壘。
那不是一層薄薄的能量光膜。
那是橫跨了數個天文單位的超級蜂窩狀能量網格。
每一個網格都有月球那麼大。
六邊形的邊緣泛著深沉厚重的金紅兩色。
像是一塊塊由純粹的高能磁場和等離子體壓縮澆築出來的實質巨磚。
彼此咬合。
嚴絲合縫。
網格表面。
還殘留著剛才那一輪毀天滅地打擊留下的微弱漣漪。
幾百萬道等離子光柱，幾萬枚動能魚雷。
砸在這片金色的蜂窩網上。
沒有撕開一條裂縫。
甚至連最外層的偏轉磁場，都沒能撞出半點褶皺。
那些狂暴的毀滅能量，在撞上蜂窩網的剎那。
就像是一滴滴水珠滴進了無邊無際的岩漿湖。
被金色的網格瞬間分解、吸收、傳導。
最後順著網格邊緣的粗大磁力線，無聲無息地導向了虛空深處。
“報告……報告讀數……”
八根觸手的水棲副官趴在控制台上，聲音尖銳得像是在被開水燙。
它的觸手在按鍵上亂拍，把幾個指示燈直接按滅了。
“護盾……能量護盾厚度計算不能！”
“它的能量源在哪？！”
黑晶長老往前跨了一步，整個身子幾乎撞在視窗的鋼化玻璃上。
身上的黑晶體因為極度的驚駭，開始泛出灰白的死色。
“那十三艘破鐵船里，絕對塞不下這種能級的發生器！”
“就算是把恆星級反應堆拆了塞進去，也撐不住這種範圍的壁壘！”
“不是戰艦提供的能量……”
副官的觸手死死卷住送話管，呼吸急促得像在拉風箱。
“深空引力波掃描到了源頭！”
“在後頭！在太陽系，還有天狼星雙星系統！”
全息星圖在指揮大廳中央強行彈開。
兩顆巨大的恆星模型，在光幕里劇烈跳動。
太陽。
天狼星A星。
在這兩顆散發著無盡光熱的恆星赤道外圍。
不知什麼時候。
早已被套上了一圈圈寬達數萬公里的暗灰色超導機械圓環。
戴森球初級截留環。
無數座建在恆星日冕層里的大型能量收集樞紐，正像深海里的泵機一樣。
把兩顆恆星每分每秒噴吐出來的狂暴核聚變能量，全額吞進肚子里。
然後。
通過大明在柯伊伯帶和南天門設立的超空間量子引力投射井。
不損耗分毫。
直接跨越光年，投射到了戰場的最前線。
撐起那座金色蜂窩壁壘的。
根本不是幾艘戰艦的發動機。
是兩整顆熊熊燃燒的天然恆星！
拿兩顆恆星當電池。
把整個星區的空間硬生生焊成了一座避風港。
黑晶長老的雙腿發軟。
堅硬的晶體膝蓋磕在合金地面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它身後的幾十個異族軍官，有的癱在椅子上，有的把頭深深埋在控制台底下。
喉嚨里全是不受控制的倒氣聲。
二級文明。
恆星級能源掌控者。
這幫在它們檔案里被標注為“低等無毛猴子”的土著。
不僅掌握了曲率躍遷。
他們甚至已經把恆星當成了自己後院里隨意劈柴燒火的柴火堆！
百萬艦隊的飽和齊射。
在兩顆恆星的無盡底蘊面前。
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大明總旗艦，“永樂號”。
主艦橋寬達百丈的穹頂底下。
光線很暗。
只有懸浮在正前方的全息戰術圖，發著平穩的冷白光芒。
朱允籖站在指揮高台上。
身上的神經同步戰甲泛著幽暗的啞光。
頭盔已經收進頸部裝甲槽里，露出那張稜角分明、毫無血色的臉。
黑發在冷氣流里微微晃動。
他單手扶在冰冷的控制台邊緣。
指尖搭在一排紅色的機械物理按鍵上。
控制台一角。
一塊四寸寬的小儀表上，顯示著整個戴森球能量投射網絡的當前負荷率。
指針穩穩停在左側的綠色區域。
讀數︰百分之零點零三。
戚繼光站在高台下方，手里握著那個掉了漆的搪瓷茶缸。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表。
發條的滴答聲在安靜的艦橋里極清晰。
老將抬起袖子，擦掉了剛才濺在控制面板上的一滴冷茶水。
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主公。”
戚繼光抬起頭，聲音干脆利落。
“防御網承受峰值未見異常。”
“這幫外來戶的力道，比咱們在登州海邊見過的春汛還軟。”
朱允籖沒有笑。
他居高臨下，透過永樂號厚重的復合視窗。
看著遠處那片徹底呆滯、連陣型都沒來得及重新調整的異族百萬大軍。
那些五顏六色的能量護盾，在黑暗里像是一群瑟瑟發抖的螢火蟲。
他搭在按鍵上的食指，微微往下陷了半分。
機械軸承發出細微的 噠聲。
“挨完打了？”
朱允籖開口，聲音順著全艦廣播系統傳開。
平直。
冰冷。
像是一把剛剛從死人骨頭里拔出來的帶血長刀。
他右手中指跟著並攏，兩根手指同時發力。
將控制台正中央那個覆蓋著生鐵護蓋的黑色總閘，狠狠按進了底座里。
“該大明還手了。”
朱允籖抬眼，深黑色的眸子穿透虛空，盯死了那艘浮在中央的敵軍總旗艦。
“傳旨。”
“殲星炮，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