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紅色的敵軍光點。
像是一大片潑在生宣紙上的濃稠豬血。
徹底遮蔽了雷達。
測控屏幕的底色本來是幽綠的。
這會兒被這片紅色生生擠爆，連一絲綠色的安全網格都找不著。
紅光在玻璃鏡面上跳動，映在戚繼光滿是胡茬的臉上。
整整一百萬艘外星戰艦。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有的像深黑色的長梭，外殼泛著甲殼類的硬光。
有的像懸浮的菱形水晶，表面流轉著劇毒般的慘綠色光暈。
各種口徑的等離子大炮、磁軌動能武器，在虛空中拉開了一條橫貫數個天文單位的死亡防線。
光是引擎散發出來的熱輻射，就把那片原本冰冷的碎石帶，烤得像個蒸籠。
戚繼光的大手按在控制台的邊沿。
指節壓在生鐵上，骨頭發出輕微的 吧聲。
桌角那個掉了漆的搪瓷茶缸里，茶水早涼透了。
水面上漂著的兩根茶葉梗子，隨著戰艦護盾的低頻震顫，正貼著杯壁打轉。
“大都督。”
雷達長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手套里全是滑膩的汗水。
他扯開領口的帆布帶子，聲音干癟發硬。
“前哨站的量子通信……接通京城了。”
控制台正中央。
一塊兩尺見方的深藍色全息光幕憑空拉開。
沒有朝堂上的繁文縟節。
朱允籖出現在光幕里。
他身上那件玄色常服已經換掉了。
換上了一套通體漆黑、泛著啞光的重裝神經同步戰甲。
鈦合金板材緊緊扣在身軀上，胸甲足有兩寸厚。
頸椎和後腦的位置，接駁著三根小指粗細的神經數據光纜。
軟管里泛著微弱的淡藍熒光。
戰甲內部的液壓伺服電機在平穩運轉，帶出低沉的嗡嗡聲。
“主公。”
戚繼光立正，右拳重重砸在胸甲上。
“敵軍前鋒已過第三小行星帶，數量超百萬。”
“天狼星前哨站……已做好玉碎準備。”
“玉碎？”
朱允籖的聲音順著超空間信道傳過來。
隔著幾光年的距離，依然冷得像冰窖里的石頭子。
他活動了一下戴著合金手套的右手。
指骨處的金屬關節發出沉悶的 噠聲。
“大明的字典里，只有把敵人砸碎。”
朱允籖抬眼，目光穿過屏幕，掃過那片猩紅的雷達圖。
“沒有給自己收尸的規矩。”
他轉身走向後方。
大步流星，沉重的金屬靴底踏在地板上，發出震耳的悶響。
光幕的角度隨著他的移動而拔高。
戚繼光看清了朱允籖身後的景象。
眼皮猛地一跳。
那不是皇宮大殿。
也不是酒泉的地下工事。
那是剛剛在月球背面船塢徹底完工的大明終極巨獸。
帝國總旗艦。
“永樂號”。
艦體全長整整兩萬里，合大明市里四十里長。
通體覆著三層重疊鍛打的高強度碳化鈦裝甲板。
沒有流線型的優雅，沒有多余的圓弧。
純粹的稜角，純粹的暴力工業堆砌。
厚重的生鐵色澤，把周圍的星光吞得干干淨淨。
艦艏上方，一尊用萬噸高純度鈦金整體雕刻的五爪金龍戰紋。
龍首昂起，龍爪撕裂虛空。
在永樂號的腹部。
十二座超大型重聚變反應堆正吐出幽藍的火苗。
動力管路粗得能並排跑開四輛蒸汽卡車。
“傳朕旨意。”
朱允籖跨上總旗艦的中央指揮台。
頭頂上的神經束自動垂落， 嚓一聲接進他的後頸插槽。
戰甲胸口的五爪金龍猛然亮起刺目的金芒。
“大明皇家太空軍，全軍拔錨。”
他的聲音在所有大明戰艦的艦橋里轟然炸開。
“朕，親自坐鎮中軍。”
虛空震顫。
天狼星外圍的引力走廊驟然向兩側撕裂開來。
沒有試探，沒有退避。
大明帝國壓上了手里所有的籌碼。
永樂號打頭。
龐大得像是一座橫亙在星海里的黑色山脈。
艦體兩側，十二艘初代“定遠級”主力巡洋艦排開陣型。
兩千米長的艦身在旗艦面前顯得小巧，但上面的主炮已經退掉了所有護罩。
黑洞洞的炮口在冷光下泛著森冷死意。
而在艦隊的後方與側翼。
那是一片由數十萬艘無人截擊飛船編織成的漆黑蜂群。
沒有駕駛艙。
扁平的三角翼結構，里面塞滿了高能炸藥和單兵機炮。
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氣的鐵頭蒼蠅，在真空里悄無聲息地翻滾。
大明的全部家當。
在這片異星的荒原上，橫刀立馬。
正對面。
星際聯邦那龐大如海的百萬艦隊，也緩緩停住了曲率推進。
戰艦排開的陣線，連綿了整整三個天文單位。
從外表看，那是文明發展了上萬年才有的奢華。
許多異族主力艦的表面，甚至雕刻著精美的發光花紋，外層罩著七彩斑斕的能量護盾。
紅的、綠的、慘白的。
把那片虛空照得像是一座浮在黑暗里的珊瑚礁。
聯邦旗艦“星輝之冠”號的圓形穹頂大廳里。
總指揮官，那個通體由黑曜石般晶體構成的黑晶長老，正站在懸浮台上。
它身上的晶體稜角分明。
每動一下，就折射出冰冷的光。
它透過巨大的全景視窗，看著遠處那支黑乎乎的大明艦隊。
三只紅色的電子眼在面部凹槽里轉動了一圈。
“這就是那個自稱大明的低等種族？”
黑晶長老的聲音從胸腔的發生器里震出來。
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互相碾壓。
“主力戰艦只有十三艘？剩下的全是用粗鐵皮包著核心的自殺式靶子？”
旁邊一個長著八根觸手的水棲副官發出一陣黏膩的咕嚕聲。
觸手在控制台上飛快滑過。
“報告總指揮，掃描結果確認。”
“對方沒有裝備高維力場，艦體材料依舊是基礎的金屬合金。”
“甚至連戰艦表面的物理裝甲，還帶著粗糙的焊接痕跡。”
大廳里響起了一陣雜亂的低笑。
幾十個附屬文明的指揮官，通過全息投影聚在這里。
他們有的長著蜥蜴腦袋，有的渾身冒著電弧。
在他們看來，這場仗甚至算不上征服。
這就是一場單方面的害蟲清掃。
“不知死活的原始人。”
黑晶長老抬起一只由黑水晶磨成的右手。
動作有些僵硬。
但那股高階文明對低等物種的生殺予奪，冷酷到了極點。
“傳令各部。”
它的聲音順著超空間神經網，瞬間砸進了百萬艘戰艦的主機核心。
“不需要近戰試探。”
“各艦主炮充能，全頻段鎖定。”
黑晶長老的手掌在半空中停了一息。
然後。
猛然下劈。
“全軍齊射。”
“把他們連同背後的恆星，徹底蒸發。”
虛空沸騰了。
那不是打雷。
真空里听不到動靜。
但是一百萬艘戰艦同時開啟主炮過載的能量波動，直接把周圍幾千公里的引力場擰成了麻花。
綠色的重離子束。
藍色的等離子暴流。
金色的高能激光矛。
還有那些拖著長長引力波尾跡的反物質動能魚雷。
在同一秒鐘。
從百萬個黑洞洞的發射口里，咆哮著噴涌而出。
一道道光柱粗如山岳。
彼此交織、重疊，把黑暗的宇宙空間徹底撕開成白茫茫的一片。
那不是光束。
那是席卷星海的暴雨。
是足以打穿一顆氣態巨行星的毀滅洪流。
鋪天蓋地。
劈頭蓋臉。
那片毀滅的光海以光速穿過虛空。
在億萬分之一秒的時間里。
像是一頭張開血盆大口的狂暴凶獸。
將大明艦隊所在的整片空域。
徹徹底底地。
淹沒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