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低头看了他一眼，转身从墙边拿起扫帚。
刘翠英以为她要打孩子，连忙扑过去：“娘，您别动手！”
孙玉珍把扫帚横在两人中间，扫帚柄顶住刘翠英的胸口。
“你回陈家，孩子留下。”
“他们是我的孩子！”
“你带他们回去吃什么？喝雨水？”
“我会想办法。”
“你想了这么多年，想出什么了？”
刘翠英被问得后退一步，孙玉珍伸手把大宝从门框上抱下来，又将二妞和三胖拽到自己身后。
三个孩子挤在她腿边，谁也不敢动。
刘翠英哭着伸手：“大宝，二妞，跟娘走。”
大宝把脸埋在孙玉珍衣襟上，手臂抱得更紧。
孙玉珍抬起扫帚柄，挡开刘翠英的手“别碰他们。”
“娘，我是他们亲娘！”
“亲娘把他们带到泥里，再让他们跟着你回去挨饿？”
“我没有办法！”
“没办法就回去要饭，别拽着孩子一起去。”
刘翠英站在院里，眼泪掉个不停，嘴里反复念着：“志远会来接的，他会来的。”
孙玉珍走到院门边，把门板往外一推“那你回去告诉他，一个月之内不来，这三个孩子就跟陈家没关系了。”
刘翠英扒住门框：“娘，你不能这样。”
“我能。”
孙玉珍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你回去。”
刘翠英跌到门外的泥水里，手掌按进一片积水。
她爬起来还想往里冲，孙玉珍已经把三个孩子推到堂屋里，随后合上院门。
木门重重一响，门闩落下。
门外传来刘翠英的哭声：“娘，大宝，二妞，三胖！”
大宝扑到门边，手掌拍着门板：“娘，你回去找爹拿粮，拿来了我就回去！”
刘翠英哭声一顿，接着便在门外喊：“你姥姥不让我进，你们跟我走啊！”
孙玉珍把大宝拉开：“你娘要粮，就让她回去拿。”
“可她会挨打。”
“她不回去，陈志远连粮都不会送。”
大宝咬着嘴唇，眼泪砸在衣襟上，却没有再去开门。
门外的哭声渐渐远了，泥水里留下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王桂花把锅铲放回灶台，脸色仍不好看。
“娘，您把人留下了，粮呢？三个孩子一天三顿，难道喝水就能饱？”
“你说得对。”
孙玉珍走到桌边，重新翻开黑皮本。
王桂花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快，嘴里的话卡住了。
孙玉珍在三个名字后面写上米面、菜钱和柴火，又补了一行“陈家欠下的抚养费，从今天算。”
王桂花凑过去：“您还真要记？”
“我按斤算。”
孙玉珍抬头看她：“大宝吃多少，二妞吃多少，三胖吃多少，粮食都记清楚，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可陈家不认呢？”
“他们认不认是他们的事，账在这里。”
她把钢笔递给王桂花“你每天舀粮，舀多少自己写，别说我拿咱们大房的东西养外孙。”
王桂花盯着本子，手指慢慢收紧。
孙玉珍又从柜里取出一小袋粗粮，放在桌上“这袋算我先垫，等陈志远来领人，连袋子一起算给他。”
王桂花看着粗粮，声音低了些：“真从陈家要得回来？”
“要不回来，我就把本子拿到陈家门口念。”
刘福生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让他们全村都听听，陈家怎么养儿媳妇和孩子。”
王桂花没再吭声。
孙玉珍转身看向灶房门口的小芳。
小芳一直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根烧火柴，听到自己名字，赶紧直起身。
“奶。”
“烧热水。”
小芳点头：“给谁烧？”
“给大宝他们洗澡。”
王桂花抬头：“灶房的柴……”
“柴也算进账。”
孙玉珍拿起黑皮本，在纸上又添了一行“烧多少，写多少。”
王桂花抱怨的话到了嘴边，只能咽回去。小芳抱着柴火进了灶房，三个孩子跟在她身后。
二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孙玉珍。
“姥姥，洗完澡能吃东西吗？”
“能。”
“吃糊糊吗？”
“今天吃米糊，里头放盐。”
三胖听见这话，抬手揉了揉肚子。
大宝把他往灶房里推：“快去，洗干净就有吃的。”
锅里的水热起来，小芳拿木盆接水，把灶房门边的破布巾泡进去。
她先给二妞洗手，水刚碰到冻疮，二妞便缩回手。
“疼。”
小芳吹了吹：“忍一会儿，泥洗掉才好抹药。”
孙玉珍从柜里找出一小块猪油，切下来放在碗里，又把碗递给小芳。
“洗净了，给她手上抹一层。”
王桂花站在门口看着：“那猪油不是留着炒菜吗？”
“孩子手烂了，先抹。”
“这也得记账？”
“记。”
孙玉珍把黑皮本翻到桌上：“猪油一块，算陈家。”
三个孩子洗净后，身上的泥水流了半盆。
二妞的棉袄脱下来，袖口里塞着干草，衣服薄得透风。三胖的脚趾挤在一起，袜子脱下来时，带下一层湿皮。
小芳抿着嘴，不敢再看。
孙玉珍拿出旧棉袄，把袖子剪短，套在三胖身上，又找出一条旧围巾给二妞缠住手。
大宝站在炕边，问得小心：“姥姥，我们要住多久？”
“住到你爹来接。”
“要是他不来呢？”
孙玉珍把热米糊端上桌：“那就一直住，吃多少，干多少活，长大了自己挣饭吃。”
大宝端起碗，先给三胖推过去：“弟弟先喝。”
三胖捧着碗，低头喝得太快，米糊从嘴角淌下来。
孙玉珍拿布巾替他擦掉：“慢点，没人抢。”
门外的墙根传来一阵砖头摩擦声。
王桂花回头看去，只见墙头露出半个脑袋。
马翠花踩着两块砖，手掌扒住墙沿，正往灶房里探。
她闻着米糊的甜香，眼睛落在三个孩子身上，张口便问：“哟，翠英家的孩子都送来了？孙玉珍，你这又是捡了几张嘴回来？”
孙玉珍端起黑皮本，走到院中。
“马翠花，你先别急着看。”
马翠花扶着墙笑：“我看看还不行？”
“看可以。”
孙玉珍翻开账页，把钢笔蘸了蘸墨。
“你刚才踩坏我家两块砖，先把砖钱记上，再把你脑袋伸进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