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拉开院门，赵翠莲抱着空布袋站在外头，肩上沾着和墙泥时溅的黄点子。
“白天借的还剩多少？”
赵翠莲把布袋往前递。
“帮工的几个都能吃，建军又不好叫人饿着，晚上一锅糊糊见了底，明早——”
“盖墙还得几天？”
“顺当的话，两三天就能把墙顶收住。”
孙玉珍没回屋开粮缸，把布袋推了回去。
“明早让建军来拿，借多少当着他的面说。”
赵翠莲手还停在布袋底下。
“他来了也是借，您这会儿给我，明早还能——”
“他来了，我问问剩下的活要请几个人，再看该给多少。”
孙玉珍扶着门板，没让她进院。
“你白天说借一碗，后来又添了半碗，现在开口就是一袋，我连袋子多大都没瞧见。”
赵翠莲把袋口抖开。
“就是装菜籽的这只，装不下——”
“明早再说。”
孙玉珍把院门合上一半。
“孩子要是没吃饱，你现在带过来，我给他们热口饭，粮食不能让你半夜拿走一袋。”
赵翠莲的手收了回去。
她站在门外没走，隔着门缝瞧了孙玉珍一阵，把布袋夹回胳膊底下。
“孩子都睡了，我还能为一口粮把他们叫起来？”
“那就让他们睡。”
孙玉珍扣上门闩，听着脚步声往二房那边去了，才回屋吹灯。
夜里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又响了。
起先只有两下，轻得像是手没抬起来便落在了门板上。
孙玉珍睁开眼，侧耳等了一会儿，外面的人又敲了几下，这回急了些，却仍不敢喊。
她掀开被子，把外褂往身上一披，脚伸进布鞋时踩歪了鞋帮。
刘福生也醒了，摸索着去够床边的拐棍。
“还是翠莲？”
“不像，她敲门没这么轻。”
孙玉珍划亮火柴点了煤油灯，提着灯出了堂屋。
夜里寒气重，院砖凉得透鞋底，院门下头的缝里落着几道杂乱的人影，其中一道矮得只到门闩下面。
“谁？”
门外安静了一下，才传来发哑的声音。
“娘，是我。”
孙玉珍的手抓在门闩上，没有马上拉开。
她听出了这是翠英，却一时没把这个声音和大女儿对上。
翠英嫁到陈家以后，逢年过节才回来，哪一回进门前都要先喊爹娘，从没在半夜这样敲过门。
“翠英？”
“娘，您先开门，三娃走不动了。”
孙玉珍抽掉门闩，把两扇门一起拉开。
刘翠英站在门外，头发散在耳边，脸上的泪痕被土蹭脏了，裤腿湿了大半，布鞋上全是泥，手里还提着一个用包袱皮裹起来的小包。
八岁的大宝站在她身后，背上伏着三娃，两条细胳膊绕在哥哥脖子前。
大宝的腰直不起来了，见院门开了，先托了一下弟弟的腿。
二妞抓着翠英的衣角，鼻子堵得厉害，哭声只剩一阵阵的抽气。
“先进来。”
孙玉珍把灯塞到刘福生手里，伸手接三娃。
大宝却没马上松手，胳膊还护着弟弟，眼睛直往门外瞟。
“外婆，奶会不会追来？”
“进了门再说。”
孙玉珍托住三娃的屁股，把孩子从大宝背上抱下来。
三娃早就睡迷糊了，脑袋靠在她肩上，嘴里还在哼着要吃的。
翠英跨进门槛时腿一软，手撑住门框才没摔下去。
孙玉珍腾不出手，只能用肩膀抵住她。
“先别说话，小芳，起来点灯！”
西屋传来被褥翻动的声音，刘小芳趿着鞋跑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灯芯草。
她一眼认出门边的人，脚步慢了下来。
“大姐？”
翠英抬了抬头，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把你也吵醒了。”
“先去灶房烧水。”
孙玉珍抱着三娃往西屋走，又叫住刘福生。
“你别站在风口，锅里添水，灶膛里还有火星，拿细柴引一引。”
刘福生应了一声，拄着拐棍转向灶房。
他走得慢，拐棍在院砖上磕了几下，最后一下没落稳，险些碰翻墙边的木盆。
孙玉珍把三个孩子领进西屋，先让大宝坐到炕沿上。
大宝的腿背得发麻，坐下后还绷着身子，双脚踩了几回地才有知觉。
二妞不肯松开翠英，孙玉珍替她脱鞋，她便拖着湿鞋往娘身边挪。
“外婆不让你娘走，你先把脚拿出来。”
孙玉珍握住她的脚腕，把沾泥的鞋脱下，又扯过一块旧布擦净脚底。
二妞脚趾冻得发红，碰到热炕时往回缩了一下，哭声反倒大了。
“娘，我不回奶家。”
翠英坐到炕边，搂住二妞，自己却冷得连牙都在碰。
“先上炕，湿裤腿贴着腿，明早准得疼。”
孙玉珍从柜里翻出一条旧裤子扔给她，又去脱三娃的鞋。
三娃被折腾醒了，睁眼没认出这是哪里，张嘴便哭。
他哭了两声，肚子跟着响起来，手在孙玉珍衣襟上乱抓。
“饿了是不是？”
三娃不答，只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嘴里。
刘小芳端着半盆热水进来，盆沿烫手，她放下后赶紧捏了捏耳垂。
“娘，水开了，爹在切姜。”
“昨天剩的窝头拿来，再舀半碗玉米糊糊热上。”
刘小芳往炕上看了一圈，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要走，翠英叫住了她。
“小芳，别做多了，给孩子垫垫就行。”
“锅里本来就有剩的。”
刘小芳没有回头，出了西屋便揭开灶房的锅盖。
孙玉珍把布巾浸进热水，拧到不滴水，先给三娃擦脸。
孩子饿得闹，脸一偏，把布巾蹭到了耳朵上。
“别急，饭马上来。”
她换了一面，又去擦二妞脸上的泥印。
二妞缩在母亲怀里，眼睛一直盯着院门的方向。
“大宝，你们从陈家一路走来的？”
大宝点头，手掌压着发麻的小腿。
“娘背了三娃一段，后来背不动了，我背的，二妞摔了两回，膝盖破了。”
翠英伸手去盖他的嘴，没盖住，又低下头替二妞卷裤腿。
膝盖上果然蹭破了一块，血混着泥干在布料上。
孙玉珍接过刘小芳拿来的温水，把伤口周围擦干净，没有硬揭粘住的裤布。
“明早再洗，现在扯开还得流血。”
刘小芳端来姜汤和热过的窝头。
三娃两只手抱住窝头，咬下一大口，没嚼几下便往下咽，噎得直抻脖子。
孙玉珍拍着他的背，把碗送到嘴边。
“喝口糊糊，慢点，没人抢你的。”
大宝没有伸手。
他先把另外半个窝头掰开，大的一块递给二妞，小的那块才留给自己。
刘小芳站在炕边，盯着三个孩子吃东西，手里的空盘一直没放下。
翠英换好裤子，把湿裤腿搭到炕尾，坐回来后没碰那碗姜汤。
孙玉珍把碗推到她手边。
“先喝，喝完再躺下。”
“娘，我——”
“孩子还没吃完，别现在说。”
翠英捧起碗，碗沿碰着牙齿，发出轻轻的响声。
她喝了两口便偏过脸，眼泪掉进了衣领里。
三娃吃饱后靠着外婆的腿睡了，大宝也撑不住，脑袋挨着墙一点点往下滑。
孙玉珍把被子展开，将三个孩子并排安置在炕里。
二妞睡着了还攥着翠英的衣角，翠英试着掰开她的手，刚动一根手指，孩子便惊醒了。
“娘，你不走吧？”
“不走，我就在这儿。”
翠英只好侧身躺了一会儿，等二妞的手松开，才从炕沿下来。
刘福生拄着拐棍站在门口，没敢进屋打扰孩子。
他朝翠英的胳膊和脸上打量，开口时声音发沉。
“陈志远打你了？”
翠英摇头，又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他没打。”
刘福生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那儿有一道红印，指头宽，像是被人用力拽过。
“那是谁弄的？”
“我婆婆拦我时抓的。”
翠英说完才察觉自己说岔了，连忙改口。
“她没打我，就是不让我带孩子走。”
孙玉珍坐到炕沿，把凉下来的姜汤递回她手里。
“陈志远呢？”
“去邻村替人修柜子了，说好了明天才回来。”
翠英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冲得她咳了几声。
她拿袖口擦嘴，话说得断断续续。
“公公走的时候欠了粮，还欠队里几个工，家里一直没缓过来，这两年分到粮，先得还人家。志远挣的那点木工钱，也都交给婆婆收着。这回家里分下来的口粮本来就不多，她又拿走一袋，说小叔子家孩子多，让我们先紧着他们。”
刘福生握着拐棍，手掌来回磨着木头上的旧裂纹。
“你们也有三个孩子，她拿走粮，剩下的够吃吗？”
“够大人吃稀的，孩子不够。”
翠英朝炕里望了一眼，声音又低了。
“前天三娃饿得哭，我拿了一把玉米面，想给他煮口稠的，婆婆把锅掀了，说那是留给小叔子家的。今天她又让我把剩下半袋也送过去，我没答应，她就守着粮缸不让我开。”
孙玉珍没有插话，只把姜汤往她面前又送了一点。
翠英捧着碗，拇指在缺口处来回蹭。
“我说等志远回来再分，她说陈家的粮轮不到我做主，还说我敢护着孩子，就带着孩子滚。我开始没想走，天黑以后，二妞说饿，大宝把自己藏的半块饼掰给她。我去灶房找吃的，粮缸搬进婆婆屋里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碗里剩下的姜汤再没喝。
“娘，我在门外坐到她睡下，才把孩子叫起来。”
“包袱里有什么？”
“孩子的两件衣裳，还有志远以前给我的几毛钱，我没拿陈家别的东西。”
翠英急着解释，伸手便要去解包袱。
孙玉珍按住了她的手。
“我没问你偷没偷东西。”
翠英不再动了，肩膀却一点点塌下去。
“娘，我不想回陈家了。”
她抓住孙玉珍的手，抓得太紧，孙玉珍手背上的皮都挤到了一处。
“至少现在别让我回去，我一闭眼就怕三娃饿得哭，家里有粮，我却连缸盖都摸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