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又传来一声脆响，碎瓷片滚过门槛，老陈头在炕上咳得床板直响。
“药呢？端碗药磨蹭半天，你们是不是等着我断气！”
陈家婆子抱起装细粮的布袋便往里跑，嘴里还不忘骂人。
“老头子，你别动，我这就重新熬，家里来了讨债的，存心不让咱们安生！”
陈志远也想跟进去，脚才抬起来，孙玉珍便抽起磨盘上的纸，挡在他胸前。
“你娘会熬药，你进去能干什么？”
“娘，我爹病着，刚才那碗药全洒了，我得进去瞧瞧。”
“你爹有人管，你三个孩子昨天饿得走不动路，谁管了？”
陈志远伸手想拨开那张纸，孙玉珍往前走了一步，把他堵在柱子和石磨之间。
“今天你选一条路，要么按手印，认下三个孩子的粮钱，要么跟翠英离婚，让我把她领回娘家。”
刘翠英还坐在泥水里，听见离婚两个字，抬手擦了一把脸，泥水全蹭到了眼角。
“娘，别逼他，志远不会不要我的，他就是手里没粮。”
“他有嘴，也有手，用不着你替他说。”
孙玉珍把纸拍回磨盘，又将钢笔推到陈志远面前“想要媳妇孩子，就认账，想继续躲在爹娘后面，就把话说明白，往后翠英是死是活，也不用你陈家操心。”
陈志远喉咙发干，过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没说不要他们。”
“嘴上说要，孩子饿了你不找粮，媳妇挨打你不拦，这叫哪门子的要？”
陈家大嫂捂着挨打的半边脸，靠在东屋门框上接了话“娘家这么能耐，干脆把刘翠英领回去，再给她找个有粮的男人。”
“老二，你也别硬撑，三个孩子就是三个窟窿，少了她们娘几个，你只管伺候爹，还能落个清净。”
刘翠英把嘴唇咬出血，也没再求陈志远，只扶着洗衣盆站起来，将落进泥里的湿柴一根根捡回怀里。
泥水顺着袖口往下淌，她抱起最后一根柴，转身走向灶房，没再碰陈志远的衣角。
空药碗贴在陈志远腿边，碗沿一下下磕着裤缝。
“翠英，你去哪儿？”
“给爹熬药。”
刘翠英蹲到灶门前，把湿柴塞进灶膛。
“这碗药熬完我再走，不耽误你尽孝。”
“我没让你走。”
“你也没让我留下。”
灶膛里的火本就弱，湿柴刚塞进去，火苗便缩了下去，白烟顺着灶口往外冒。
刘翠英被呛得连声咳嗽，仍旧跪在灶前扒拉柴火。
陈家大嫂朝灶房门口啐了一口。
“装给谁看呢，闹了一早上，还不是舍不得陈家的屋和粮。”
“真有骨气就走，把三个拖油瓶也领走，别赖在这里碍眼！”
陈志远攥紧碗沿，胸口越起越急，几次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孙玉珍没再催他，伸手收起磨盘上的纸。
“桂花，把本子合上。”
王桂花正守着钢笔，闻言赶紧按住账页。
“娘，咋能合上，他还没按手印呢！”
“人家连媳妇孩子都不打算要了，还按什么粮钱？”
孙玉珍从她手下抽回本子，夹在腋下，转身朝院门走去。
“回去收拾东西，明天给三个孩子各找个去处，省得留在刘家，把一家人都拖垮。”
刘翠英手里的湿柴掉进灶灰里。
她扶着灶台站起来，追到院子中间时，鞋底打滑，差点跪回泥水里。
“娘，您不能送人，他们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你男人不养，你婆家不认，我拿什么养？”
“我养，我回娘家干活，我少吃一口，三个孩子总能活下去。”
“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想护住三个孩子？”
孙玉珍站到敞开的院门前，朝门外的邻居扬声喊道。
“劳烦各位替我问问，谁家缺儿缺女，大宝能捡柴，二妞会烧火，三胖年纪小，也不白吃饭。”
门外的人没料到她真要送孩子，议论声立刻乱了起来。
有人忍不住劝道：“亲家母，孩子都记事了，送出去怕是要闹，这事可不能赌气。”
“留在刘家也没活路，亲爹站在院里都不肯认，我这个当姥姥的还能管一辈子？”
陈家大嫂从东屋门口追出来，生怕孙玉珍改口。
“送了正好，省得他们长大以后，又跑回来分陈家的屋！”
“尤其是大宝，最好送远点，别过几年知道自己姓陈，又回来认祖宗！”
啪的一声，陈志远手里的空药碗砸在地上，瓷片一路滚到陈家大嫂脚边。
“你给我闭嘴！”
陈家大嫂往后躲了一步，后腰撞上柴垛，几根劈柴顺着她的肩膀滚下来。
“老二，你敢吼我？”
“我让你闭嘴！”
陈志远跨过脚边的碎瓷，走到刘翠英前面，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孩子是我的，也是陈家的骨肉，轮不到你张口一个拖油瓶，闭口一个送人！”
“以前家里缺粮，你骂几句，我想着大哥下地挣的工分多，我忍了。”
“你打翠英，我想着爹还病着，家里不能再闹，我也忍了。”
他抬脚踢开滚到鞋边的劈柴，嗓子已经喊哑。
“可你要把我儿子送走，还不准他回来认祖宗，你算他哪门子的长辈！”
院门外的人都挤到了门边。
陈家大嫂平日骂遍陈家，也没见陈志远敢顶过一句，如今被他当着半村人的面吼了回来，一时找不到话，只能把事情往外推。
“你冲我撒什么气，孩子又不是我让送的！”
“你丈母娘亲口说要送，你有本事找她去！”
“我正要找。”
陈志远转过身，眼里布满熬夜留下的红血丝，手掌按住磨盘上的账页，再没往里屋挪一步。
“娘，这钱是我欠的，粮也是我该出的。”
“孩子一个都不能送，翠英也不能走。”
孙玉珍将账页压在他的手下。
“光说不管用，你拿什么还？”
“我去挣工分，别人能挣多少，我就挣多少，爹的药我也照样管。”
陈家大嫂听见这话，又挤了上来。
“说得轻巧，你下地去了，老头子拉屎撒尿谁伺候，难道又要扔给我和你大哥？”
“爹也是大哥的爹！”
陈志远扭头冲她喊道：“这些年爹吃药，端水，擦身子，哪一样不是我和翠英做的？”
“大哥多挣的工分进了公中，我们两口子在家伺候爹，凭啥就成了吃闲饭？”
陈家大嫂刚要开骂，陈家婆子已经掀开门帘，从里屋冲了出来。
“陈志远，你要反天是不是？”
“你爹躺在炕上喘不上气，你还在外头替这个丧门星吵架，你的孝心让人吃了？”
“娘，翠英嫁进陈家以后，没少伺候爹。”
“她刚才挨打的时候，你咋不说她还得给爹熬药？”
“我教训儿媳妇，轮得到你管？”
陈家婆子扬手抽在他肩上。
“你今天为了媳妇孩子跟亲娘顶嘴，明天是不是就敢把我和你爹赶出去？”
陈志远挨了这一巴掌，仍旧站在磨盘旁。
“我没说赶你们。”
“我只要我该得的那一份，孩子我自己养，爹该我伺候的，我还伺候。”
“你拿什么养？”
陈家婆子抬手朝院里划了一圈。
“粮在公中，屋是陈家的，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敢在我面前充一家之主！”
“他有该分的屋，也有该分的口粮。”
孙玉珍把钢笔塞进陈志远手里，朝南墙外指了一下。
“翠英以前说过，南边那间土坯房一直拿来堆柴，补上塌掉的墙，也能住人。”
“陈家的自留地也该有二房的一份，谁种出来归谁，不能让二房出工又出力，最后连一把粮都分不到。”
陈家婆子冲过去便要夺笔。
“那房子是留着放柴的，自留地也早就分好了，凭啥再割给这个丧门星！”
王桂花横身插进两人中间，抬起胳膊挡住了她。
“不给屋，不给地，还不给粮，你是想让二房一家五口住猪圈里啃土？”
“外头这么多人瞧着呢，你再抢一下试试！”
陈家婆子的手悬在半空，没敢真越过王桂花，只能指着陈志远开骂。
“你敢按，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陈志远握着钢笔，笔尖抖得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
刘翠英从灶房走出来，站到他身后，没有催促，也没有再替他求情。
“志远，你要还想过日子，我跟你一起下地挣工分。”
“你要还想躲，我今天就跟娘走。”
陈志远低头，把欠粮，欠钱和三个孩子的名字重新读了一遍。
他认得的字不多，便让王桂花在名字旁写下日子，又从灶房门边拿来印泥。
大拇指按进红泥，再落到账页上，红手印压住了陈志远三个字。
“欠的粮钱，我认。”
“孩子是我的，媳妇也是我的，谁再提送人，我跟谁没完！”
陈家婆子扑上来要撕纸，孙玉珍抢先抽回账页，将黑皮本合进怀里。
“手印按了，门外也有人听见，往后别再说我们刘家讹你。”
“明天我请我们队长来作证，再请陈家庄的队干部和本族长辈过来，把屋，粮和自留地怎么分，当面说清楚。”
“你们要关门抵赖，我就拿着这张纸去公社，让人评评陈家是怎么逼儿子丢掉媳妇孩子的。”
陈家大嫂赶紧拽住陈家婆子的胳膊。
“娘，不能闹到公社去，真让人记上一笔，大哥往后在队里还咋抬头？”
陈家婆子挣了两下，没能甩开她，站在院里连声喘气。
王桂花抱着钢笔走到孙玉珍身旁，朝地上的玉米和东屋的细粮抬了抬下巴。
“明天分家以前，这些粮可得守好了，少一把，门外这些人都能作证。”
里屋的门帘被一根拐杖挑开，老陈头扶着门框站在门后，脚边还散着刚才摔碎的瓷片。
“谁要分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