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分我的家？”
老陈头扶着门框，脚边散着碎瓷片。
他在里屋听了半天，本想等陈家婆子把事情压下去，出来时却发现院里站满了人，连分家两个字都传到了门外。
陈家婆子抱着那袋细粮迎过去：“老头子，你咋下炕了？快回去躺着，地上有碎碗。”
“我问谁要分家！”
老陈头把拐杖往地上一戳，身子晃了两下，仍盯着陈志远。
陈志远站在石磨旁，手上还沾着红泥。
“爹，我没说要把家分了，我只要二房该有的屋和粮。”
“你要屋，要粮，不就是要分家？”
“那大嫂说大房的粮不养二房，娘也说公中的粮不能动，我不分家，拿什么养媳妇孩子？”
老陈头喘得胸口起伏，抬手指着他骂：“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娘养你这么大，你现在为了媳妇孩子来拆我的家？”
刘翠英站在陈志远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几根湿柴。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灶房门槛，却没有再替陈志远开口。
孙玉珍把黑皮本收进袖袋，转身对王桂花说道：“走。”
王桂花瞧着地上的细粮，抱着本子没动：“娘，账还没……”
“手印已经按了，东西也有人看见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孙玉珍跨过断木，走出了陈家院门。
陈家婆子急忙喊：“你们把我家闹成这样，说走就走？”
孙玉珍回头：“你家的人说分家，陈志远也按了手印，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这事还没定！”
“那你们自己商量。”
她说完便走，没有逼陈家婆子当场答应。
王桂花抱着黑皮本跟在后面，走出一段路才回头。
陈家院门口仍围着人，陈家婆子扶着老陈头，陈家大嫂堵在东屋门前，陈志远夹在他们中间，谁也没有出来送。
出了村口，王桂花放慢脚步，扯了扯袖口。
“娘，您咋不趁着人多，把分家这事敲定？”
“敲定了，他们以后说是咱们逼的。”
“那也不能就这么回去啊，十块钱没拿，粮也没扛一袋。”
“账上有陈志远的手印。”
“手印能当饭吃？”王桂花急得跺了下鞋，“陈家婆子回头翻脸，说他是被咱们逼的，队长也不好判。”
孙玉珍顺着土路往前走，鞋底沾了一层泥。
“所以分家得由他们自己提。”
王桂花听了半天，还是没明白：“他们自己提？陈家婆子恨不得把咱们娘几个赶出三里地，咋可能主动说分家？”
孙玉珍伸手进袖袋，摸出那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油纸边缘渗出一块油印。
她把纸包递给王桂花。
“今晚送到陈家。”
王桂花隔着油纸捏了捏，里面软乎乎的，还带着凉意。
她掀开一条缝，肥肉的白边露出来，底下压着一块鲜红的瘦肉。
“娘，这是啥？”
“猪肉。”
“我知道是猪肉。”王桂花赶紧合上油纸，话也轻了，“您从哪儿弄来的？”
“别问。”
王桂花盯着那包肉，喉咙动了一下。
这个年月，过年杀猪也不是家家都能分到肉，谁家锅里飘出肉香，半个村子都能闻见。
二两肉，够一家人熬一锅肉汤，也够婆媳为了几块肥油吵起来。
“娘，您拿这个干啥？”王桂花抱紧纸包，“咱家孩子也没吃过几口肉，您不如剁碎了，晚上给他们炖点。”
“你想吃？”
王桂花嘴硬：“我当然想，可这不是舍不得吗？三个孩子正长身子，小宝也馋，拿回去煮了，谁都能分一口。”
“那你把肉带回去。”
王桂花眼睛亮起来，刚要往怀里塞，孙玉珍伸手按住了油纸包。
“计划变了，你吃不上。”
“娘，您这话说得……”
“照我说的做，肉就是你的。”
王桂花立刻收了声。
孙玉珍凑到她耳边，交代了几句。
王桂花听完，嘴张了张，重新把油纸包裹好，塞进贴身衣兜。
“挂窗边？”
“靠大房那间屋，别挂太高。”
“要是让别人先拿了呢？”
“那就说明陈家大房还没馋到家。”
王桂花摸着衣兜，咬牙说道：“我去。”
天擦黑时，刘家的饭刚端上桌。
孙玉珍给三个孩子分了玉米糊，又往二妞碗里多舀了一勺。
王桂花吃完饭，借口去河边倒泔水，提着木桶出了门。
她绕到陈家后面的荒地，踩着湿草贴墙往前走。
陈家大房的窗户正对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枝伸过墙头，离窗沿只隔着一小段距离。
王桂花蹲在墙根听了听。
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陈家大嫂骂人的动静。
“哭什么哭，锅里没有你的份，等你爹回来再说！”
王桂花撇了撇嘴，踩住树根，伸手把油纸包挂到枝杈上。
油纸不能包得太严，纸角还得留个豁口。
她用指甲抠开一道口子，让里面的红白肉露出来，又把枝条往窗边压了压。
肥肉在暮色里泛着油光。
王桂花退到墙影里等了一会儿，确认屋里的人能瞧见，才提着空桶离开。
第二天天刚亮，陈家大嫂推窗倒水。
窗扇支起来，她的手停在半空。
枣树上挂着一包肉。
油纸被露水打湿了边，里面的肉露出半截，白花花的肥肉贴着红瘦肉，油珠顺着纸角往下滚。
陈家大嫂把木盆放在窗台，探身朝院里看了看，又朝左右看去。
后墙外没人。
她搬来水缸边的矮凳，踩上去仍够不着，随后又踩上水缸沿。
树枝被她压弯，油纸包在手边晃了两下。
她抓住纸包，连树叶一起扯了下来。
“这是谁挂的？”
她低声说着，已经把油纸塞进怀里。
回屋后，她插上窗闩，解开油纸，肉上的凉气贴到掌心。
陈家大嫂咽了口唾沫，拿菜刀切下一小块肥边，丢进锅里煸油。
猪油落进热锅，响声细密。
她把门窗关严，才将剩下的肉剁成小块，混着白菜下锅。
墙外，王桂花蹲在柴垛后，看见她把肉拿进屋，又听见锅里的油响，提着裙角便往刘家跑。
孙玉珍正在灶房和面。
王桂花进门时气还没喘匀：“娘，拿了，她拿了，肉挂上去没多久，她就踩水缸摘了。”
“看清了？”
“看得清清楚楚，她把肉塞怀里，油纸都没扔。”
孙玉珍手上的动作没停：“等中午。”
王桂花擦了把额头的汗：“她会不会把肉藏起来，不做给人闻？”
“她忍不住。”
“您咋知道？”
“她摘肉时没先关窗，心里已经想好怎么吃了。”
王桂花想起那包肉，嘴里又泛起馋意：“要是她把肉吃了，咱们咋说她偷东西？”
“谁说要说她偷？”
孙玉珍将面团按进盆里，洗了洗手“让她自己觉得那肉来路不干净。”
临近晌午，陈家大房的烟囱冒出白烟。
肉香顺着风飘到院外，隔壁晒衣裳的人也停了手。
陈志远端着一碗玉米糊，从里屋出来。
他本要给老陈头送饭，走到院中便闻见了肉味。
碗里只有几粒玉米面，浮在水上，老陈头嫌稀，已经摔了两个碗。
大房屋里传来陈家大哥的声音：“多放点白菜，肉别全化了。”
“知道，我给你留着呢。”
锅铲碰着铁锅，响了一声又一声。
陈志远端着那碗糊糊站在屋檐下，脚底没动。
陈家婆子从里屋探出头：“老二，药熬好了没？”
“还没。”
“那你端着碗在院里杵着干啥？赶紧去烧火！”
陈志远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糊糊，走到灶房门边，将碗放在地上。
他掀开锅盖，锅里只有清水和几片萝卜。
大房的肉香又飘了过来。
王桂花早得了孙玉珍的交代，带着村里两个妇人从陈家门口经过。
她们手里挎着篮子，走得不快。
王桂花朝后墙瞧了一眼，故意把声音送进院里：“我昨晚还瞧见树上挂着一包肉，今早咋没了？”
李婶接话：“啥肉？”
“红白相间的，肥肉有这么厚。”王桂花抬手比了比，“挂在陈家大房窗户边，叫人捡了便宜。”
另一个妇人问：“你看见谁捡了？”
“我又没进人家屋，哪敢乱说？”
王桂花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道：“要是有人送的，咋不送到院门口，偏挂在窗边，像专门给谁留的。”
屋里的锅铲声停了。
陈家大嫂握着铲子，锅里的白菜还在冒泡，油花浮在汤面。
王桂花几人走远后，她赶紧扣上锅盖。
“快，肉捞出来！”
陈家大哥正夹着一块肥肉往嘴里送，筷子停在半空：“咋了？好端端吃肉，你又发什么疯？”
“这肉不是咱家的。”
“不是咱家的，你还炖？”
“我说不是咱家买的！”
陈家大嫂把早晨摘肉的事说了一遍。
陈家大哥脸上的肉抖了抖：“树上挂的东西你也敢拿？”
“谁知道是给谁的？我就拿一包肉，又没拿粮袋。”
“会不会是老二丈母娘故意弄来的？”
这句话落下，陈家大嫂将锅盖按紧。
她想起孙玉珍临走时留下的话，账上有陈志远的手印，剩下的明天再说。
如果那块肉也是刘家弄来的，她们会不会拿这块肉说大房偷了二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