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是我牵出去的，可我没说送人！”
陈家大哥弯腰捡起钥匙，手背蹭上泥也顾不得擦。
“我岳家那边正等着翻地，我就借他们使两天。秋后他们少收咱家一点粮，陈家也不吃亏。”
刘大队长合上记录本。
“家里的牛借出去换粮，怎么没人知道？”
“我这不是正准备回来跟娘说吗？”
“钥匙带走了，牛也出了村，这还叫准备说？”
院门外报信的人往旁边让开，两个年轻后生牵着老黄牛进了院子。牛鼻子上拴着麻绳，四只蹄子全是湿泥，背上的犁具还没卸。
陈家大嫂赶紧迎过去，伸手便要接缰绳。
刘大队长抢先攥住麻绳，转手交给陈志远。
“先牵回牛棚。门锁上，钥匙放我这里。”
陈家大哥往前追了两步。
“队长，这是我家的牛，凭啥连钥匙都扣下？”
“等你们把家分清楚，再交给该拿钥匙的人。你要再私自往外牵，我就让队里来管。”
陈志远牵着牛往棚里走。老黄牛经过八仙桌时甩了一下尾巴，泥点全落在陈家大嫂的裤腿上。
她抹了两把，裤腿反而花成一片，索性转身指住孙玉珍。
“牛也牵回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接着分。”
孙玉珍按住桌上的纸。
“南边两间土屋，一亩三分自留地，二房该拿的口粮，还有锅和农具，一样样写清楚。”
“你做梦！”
陈家大嫂推开身旁的长凳，凳腿在泥地上拖出一道印子，桌边的茶碗也被带翻了。
“南边的屋给他们就算了，那块地不能给！”
王桂花扶住茶碗，把桌上的水抹到她那边。
“你刚才还说屋塌了一半，谁拿谁倒霉。现在连着地一起分，你怎么跟被割了肉似的？”
“房是房，地是地，能混在一块说吗？”
陈家大嫂往前挤，腰抵住桌沿。
“南边那块地是我和老大一年年伺候出来的。开沟，挑粪，哪样没出力？”
陈志远锁好牛棚回来，刚走到桌边，脚步便慢了。
刘翠英站在灶房门口，开口说道：“前年开沟，志远腰疼了半个月。”
陈家大嫂扭头骂道：“他就挑了几担土，你还准备说一辈子？”
“三十多担。”
刘翠英把三胖放到地上，又让大宝牵住他。
“那天回来晚了，锅里没给我们留饭。志远喝了两瓢凉水，第二天照样下地挖沟。”
陈家大哥一直没接话。这会儿，他把裤脚上的牛粪蹭掉，挤到了桌前。
“二弟出过力，我认。可南边那块地离水沟近，旱了能引水，涝了也排得出去，那是咱家的好地。”
他抬手指向村北。
“北边还有一块，大小差不多，挨着荒坡，也没人跟他们争水。二房真想分，拿那块不是一样种？”
陈家婆子立刻接上。
“对，就给北边那块！”
“那块地还比一亩三分大。老二多占了便宜，省得你们说我这个当娘的亏待他。”
围在院里的人没有接话，几个常年下地的妇人却侧过身，谁也不肯替她们作证。
陈志远搓着掌心残留的红泥，试探着开了口。
“娘，北边那块要是真大点，其实也能……”
孙玉珍抬手拍在他后背上。
陈志远被推得往前晃了一步，扶住桌角才站稳。
“娘，您打我干啥？”
“你连那块地长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替三个孩子答应？”
孙玉珍绕过八仙桌，站到了陈家大哥面前。
“北边那块挨着荒坡，地里全是细沙。平时存不住水，庄稼根刚扎下去，晒上几天就蔫。”
“赶上山水下来，那块地又在低处。水带着沙子往里灌，种什么埋什么。”
她抓起桌边的一把土，手指一松，土块重新落回地面。
“去年那块地种了玉米，苗才长到小腿高，便让水泡烂了大半。剩下的苞米掰回来，连两只箩筐都装不满。”
孙玉珍抬手点向灶房门口。
“你们拿这种地分给一家五口，是想让他们种粮，还是等着他们冬天饿死？”
陈志远嘴唇发干，原本要替家里说的话再也吐不出来。
陈家大哥把手缩回袖口。
“哪块地没有收成不好的时候？去年雨大，能怪到我头上？”
“前年呢？”
孙玉珍没有退开。
“前年春天缺水，撒下去的种子没出齐。后来补了两回苗，秋后又收了多少？”
人群里有人说道：“一袋多点，我帮着扛回来的。”
另一个人跟着接话：“那地种不了玉米，也就能栽点红薯，红薯蛋子还长不大。”
陈家婆子抬手赶人。
“这是我家的事，哪轮得到你们插嘴？”
刘大队长把分家纸重新铺平。
“他们不说，我也得说。”
他翻开生产队的地亩册，铅笔在册子上点了点。
“队里分自留地，要看人口，也要看地力。不能拿一块年年欠收的沙地，硬顶南边的熟地。”
“二房一家五口单独过日子，手里连存粮都没有。你们把沙地分过去，今年种不出粮，入冬还得找队里借。”
陈家大哥梗着脖子说道：“那也不能把最好的地划给他们。大房也有孩子，爹娘还得吃饭呢！”
“他们没说全要。”
刘大队长把地亩册翻到南边那一页。
“南边这片地有三亩多。划一亩多出去，剩下的仍归你们种，怎么就耽误爹娘吃饭了？”
陈家大嫂挤过来，伸手按住册子。
“一亩也不行！”
“二房要地，让他们自己开荒去。凭啥张张嘴，就分现成的熟地？”
孙玉珍从王桂花怀里取出黑皮本，又抽出那张按着红手印的欠条。
欠条落在地亩册上，正好盖住陈家大嫂的手。
“行，那就不分地。”
陈家大嫂愣了一会儿，按在册子上的手却没敢往回收。
“你这话啥意思？”
“南边的屋不要，地也不要。二房继续住在这个院里，跟你们吃一个锅里的公中粮。”
孙玉珍点了点欠条上的粮数。
“刘家养了三个孩子这些日子，陈志远已经按手印认了。既然陈家不分，这笔粮钱就该由陈家公中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