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欠条推到刘大队长面前。
“今天照队里的折价算。粮不够就拿钱补，钱也没有，我带着欠条去公社问。”
陈家婆子扶着桌腿扑了过来。
“凭啥扣我的粮？”
“没分家，粮就是公中的。”
孙玉珍把陈家大嫂刚才的话还了回去。
“二房挣的工分进了公中，二房欠的粮钱，自然也从公中出。你们不能拿他挣的粮，又让他一个人还债。”
王桂花抱着黑皮本，挤到东屋门口的粮袋旁。
“刘队长在这儿，正好称粮。”
“玉米面照队里的价折，细粮也能折。家里拿不出钱，先把东屋炕洞里的那袋米搬出来。”
陈家大嫂顾不上拦她，转身推了陈家大哥一把。
“都怪你！你好端端提什么北边的地？”
“是你先说南边一寸都不给！”
陈家大哥被她推得撞上桌角，也伸手拨了她一下。
“我说北边，你嫌北边不好。那你能耐，你倒是说分哪块？”
“反正不能扣我的粮！”
“刚才还说没分家，没有谁的私粮。怎么要还债了，那袋米又成你的了？”
两个人越吵越近。陈家大嫂抬手还要推，陈家大哥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胳膊按在了桌沿上。
陈家婆子守在旁边，急得连拍桌腿。
“别吵了！牛刚让人牵回来，你们还嫌丢的人不够？”
“娘，那可是咱们留着过冬的粮。”
陈家大嫂挣开手，指着欠条上的粮数。
“真让她们扣走，大房几个孩子吃啥？”
“你问我，我问谁？”
陈家婆子转头找陈志远。
“老二，你自己说。你是不是非要抢南边的地，逼得全家没法过日子？”
陈志远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到三个孩子身上。
大宝的裤腿还留着摔进泥里的污迹，松垮的裤腰只能用麻绳系住。二妞牵着弟弟站在灶房旁边，锅里的米汤味飘出来，她悄悄咽了两回口水。
陈志远原本想说少分一点也成，话到了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
“我不想抢谁的地。”
他抬头看向陈家婆子。
“我只想让孩子吃饭。”
陈家婆子拍了一下大腿。
“家里哪天没给他们饭吃？”
“昨天没有，前天也没有。”
刘翠英走到陈志远身边。
“娘说大房挣的粮不能养二房的孩子，大嫂也让我领着他们滚。”
“现在要分家了，我们不用大房养。只拿志远这些年该得的那一份，往后是饱是饿，我们自己认。”
陈家婆子盯着她，骂人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回，到底没能说出来。
她又转向刘大队长。
“南边两间破屋给他们。”
陈家婆子抓紧衣襟，手背上的青筋撑了起来。
“地只能给一亩，多一分都没有！”
孙玉珍问道：“哪一亩？”
“靠土屋后边那块。”
“从老槐树往东，还是往西？”
陈家婆子咬着牙说道：“往东。”
“不行！”
陈家大嫂还想往前冲，却被陈家大哥拽住了胳膊。
“你还想让她们扣粮？”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随后朝陈家婆子点头。
“娘，就往东分。靠水沟留一道口子，不能让二房以后从咱们地里踩过去。”
孙玉珍接过话。
“地头留路，水沟两家共用。谁也不能堵，更不能因为哪一家先浇地，就把另一家的水截了。”
刘大队长在纸上写下界限，又抬头问了两遍。
“南边土屋两间，屋前空地归二房使用。”
“屋后熟地一亩，以老槐树和田埂为界。水沟共用，地头留路，这么写有没有错？”
陈家婆子背过身去。
“赶紧写。写完让她们走，我不想再瞧见她们。”
王桂花挤到刘大队长身边，脑袋几乎贴到了纸上。
“队长，老槐树有两棵，得写明白是靠水沟的那棵。”
“还有田埂中间那块石头，也得记上位置。省得过几天有人搬了界石，地里又少一条垄。”
陈家大嫂骂道：“你掉钱眼里了？一块破石头也值得写？”
“破石头不值钱，石头旁边的地值钱。”
王桂花把铅笔往纸边推了推。
“您说得对。写清楚，往后谁半夜搬界石，谁就去队里说清楚。”
刘大队长补上界石的位置，又写了分粮和农具。
二房按五口人分口粮，再分一口铁锅，两只木桶，一把锄头和一把镰刀。老人的口粮和药钱由两房平摊，照顾的日子另行商定。
字据写好后，刘大队长从头念了一遍，把钢笔递给陈志远。
“听清楚了吧？想清楚再按。”
陈志远接过钢笔，手腕抖得握不稳。第一个陈字写歪了，墨水在纸上洇出一小团。
他停了一会儿，用袖口擦掉掌心的汗，才把后面两个字写完。
刘翠英把印泥推到他手边。
“按吧。”
陈志远的拇指悬在印泥上，回头望向里屋。
老陈头始终没有出来。门帘垂在门框上，只能听见炕边传来的咳嗽声，一阵紧过一阵。
陈志远把拇指压进红泥，又按到了自己的名字旁边。
“爹该我管的，我照样管。”
“可翠英和三个孩子，往后跟我吃一锅饭。我挣多少，他们就吃多少。”
刘大队长又把陈家大哥叫到桌前。
陈家大哥拿起笔写了名字。陈家大嫂不肯按手印，直到刘大队长说她不按就不算大房同意，她才抓起男人的手，在纸上补了一个红印。
陈家婆子背对八仙桌，用衣角擦着眼睛。
“儿子养大了，翅膀也硬了。分走屋，分走地，往后连亲娘都不认了。”
陈志远站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想扶她。
手才伸过去，陈家婆子便抬起胳膊，将他挡了回去。
孙玉珍没有催促，只守着刘大队长把字据分成三份，逐份盖上生产队的章。
她接过属于二房的那一份，沿着纸缝叠好，贴身收进衣襟，又用掌心按牢。
“翠英今天先跟我回去。”
孙玉珍走到陈志远面前，抬手指向东屋门口的粮袋。
“明天把分到的口粮称清楚。铁锅，木桶，锄头和镰刀，一样不能少。”
陈志远点了头。
“南边的屋漏雨，墙也塌了。你带上工具，把墙补好，再到刘家接媳妇和孩子。”
陈志远嘴唇发干，隔了半晌才问道：“娘，翠英还肯回来吗？”
刘翠英牵起三个孩子，跨过灶房门槛。
“你明天带着粮来接，我就跟你回自己的家。”
院外传来车轮碾过土路的响动，牛棚里的老黄牛扯紧缰绳，木桩被拉得吱呀作响。
刚刚锁好的牛棚门，又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