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棚门又被推了一下，里面的老黄牛顶着门板，鼻子里直喷热气。
刘大队长抓起桌上的钥匙，快步走过去。
“谁在外头？”
门外的人松开手，探进半张脸，正是陈家大哥岳家的小舅子。
他瞧见满院子的人，先把脚收了回去。
“姐夫说牛借我们使两天，我来牵牛。”
陈家大哥赶紧拦到牛棚前。
“今天不借了，你先回去，改天我再跟你说。”
那人盯着他裤脚上的牛粪，又望了望刘大队长手里的钥匙。
“犁都送过去了，你这会儿说不借，我姐夫那边咋办？”
“你姐夫是谁？”
刘大队长把钥匙揣进口袋。
那人答不上来，转身便走。
陈家大嫂追出院门，喊了两声也没把人叫回来，只能黑着脸往回走。
刘大队长将三份字据分别交下去。
“今天谁都不许再动公中的东西，明天当着我的面称粮、分农具，牛也得留在棚里。”
他扫过陈家大房两口子。
“再少一样，直接从大房那份里扣。”
陈家大嫂还想争辩，陈家大哥扯住她的袖子。
“别说了，你还嫌今天不够丢人？”
院里的人慢慢散了。
孙玉珍领着刘翠英和三个孩子回刘家，一路没催，也没提陈志远什么时候来接。
大宝走到半路，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陈志远还站在陈家院门口，手扶着门框，身后是哭骂不停的陈家婆子。
第二天临近中午，刘家人刚端起饭碗，门外便传来独轮车压过土路的吱呀声。
一下比一下沉。
王桂花端着玉米糊走到院门边，嘴里还含着半口饭。
一辆独轮车停在篱笆外，车上摞着三个鼓囊囊的麻袋，旁边绑着铁锅和木桶，锄头、镰刀横压在最上面。
陈志远两手扶着车把，肩上的褂子让汗浸透了。
他推车上坡时用了狠劲，鞋底沾满黄泥，裤腿也刮开了一道口子。
王桂花忘了嚼饭，眼睛顺着麻袋扫到铁锅，又从铁锅扫回麻袋。
“真分了这么多？”
她把饭碗往窗台上一放，伸手去扶车把。
“快推进来，别让外头人瞧见，粮食露白可不成。”
门槛比车轮高出一截。
陈志远抬了一回，没抬过去，车身朝旁边歪，最上面的镰刀滑下来半截。
王桂花吓得收手。
“你慢点啊，别把粮袋划破了！”
“二嫂，你喊翠英出来扶一下。”
陈志远喘得说不出整句，弯腰把麻袋重新顶稳。
刘翠英从东屋出来，看清门外的人和车，脚步越来越快。
她没先问粮，直接托住车架。
“你咋一个人推来的？”
“队长帮我称完粮，我没让他再找人。”
“南边的屋呢？”
“墙补了一半，房顶还漏着，今天住不了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发力，车轮终于越过门槛。
独轮车进了院子，陈志远一直推到堂屋前，才把车腿撑住。
他松开车把，手掌上全是被木刺磨出的红印。
孙玉珍从堂屋出来，还没开口，陈志远已经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硬土上，扬起一小片灰。
“娘，这回要不是您，翠英和孩子还得跟着我饿。”
他本想把话说稳，可嗓子刚开了口便发哑。
“我以前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我娘骂两句，大嫂少盛一碗饭，都不算啥。”
“可三个孩子跟着我忍，差点连命都忍没了。”
刘翠英站在车旁，抬手挡住脸。
她没有哭出声，身子却慢慢蹲了下去，另一只手还抓着粮袋上的麻绳。
孙玉珍伸手拉陈志远。
“先起来，膝盖跪坏了，南边那两间屋谁修？”
陈志远没动。
“娘，我给您磕一个。”
“你真想谢我，就把屋顶补严实，把粮看好，别过几天又让你娘哭两声哄回去。”
陈志远的脸发热，停了片刻才扶着车把站起来。
“不会了。”
他说完又改了口。
“我不敢说以后一次都不犯糊涂，可翠英和孩子的口粮，我不会再让人拿走。”
刘翠英擦了脸，抬脚踢掉他鞋边粘着的泥块。
“话先别说满，等你做到了再说。”
大宝已经领着二妞和三胖围到了独轮车旁。
他伸手摸了摸麻袋，粗糙的麻线蹭着指腹，里面的玉米粒也跟着滚动。
大宝赶紧把手收回来。
“姥姥，这些都是我们家的？”
“是你们爹娘分来的。”
孙玉珍拨开麻袋口的一点缝，让他看里面晒干的玉米。
“以后拿回自己屋里，吃多吃少，都由你爹娘做主。”
二妞蹲在车轮旁，小声问道：“那我吃饭还要躲起来吗？”
陈志远刚站稳，听见这句话又低下了头。
刘翠英把女儿拉起来，拍掉她裤脚上的土。
“不躲了，咱们关起门吃自己的饭。”
三胖还听不懂，只知道麻袋里有粮。
他抱住粮袋，脸贴在上面，嘴里念着玉米饼。
王桂花已经绕到车后，伸手去解麻绳。
“这天热，粮堆在车上容易返潮，先搬进公中的地窖。”
她扯了两下，绳结没开。
“翠英一家还得在这儿住几天，吃饭也从一口锅里出，放地窖省得来回搬。”
孙玉珍从墙边拿起扫帚，扫帚疙瘩敲在她手背上。
王桂花疼得缩回手。
“娘，您打我干啥？”
“这粮是翠英一家的口粮，跟刘家的公中不沾边。”
“可他们住咱们家，总不能顿顿白吃吧？”
王桂花揉着手背，眼睛还粘在麻袋上。
“我也没说全拿，住几天扣几天的粮，亲兄弟还得明算呢。”
“那就按人口留饭，等他们搬走时再算。”
孙玉珍用扫帚指向东屋。
“粮先搬进东屋，门锁上，钥匙交给翠英，谁都不许私自开。”
王桂花张了张嘴。
“东屋还住着三个孩子，塞这么多粮，不怕他们糟蹋？”
大宝立刻站到麻袋前面。
“我们不糟蹋，我晚上守着。”
“用不着你守。”
孙玉珍将扫帚放回墙边。
“这是你娘的粮，谁想动，先问她答不答应。”
刘翠英握着麻绳，隔了一会儿才应声。
“我不答应。”
她声音不响，也没有去瞧王桂花。
“二嫂，我们一家欠刘家的，我认，可这粮得带回南边过冬，一粒也不能混进公中。”
王桂花撇了撇嘴，到底退开了。
陈志远从贴身口袋里摸出叠好的字据，又掏出几张毛票和几枚硬币。
钱被汗浸得发软，他在衣角上压平，双手递到孙玉珍面前。
“娘，这是分家字据。”
“这些钱先还您，差的粮我也带来了，您看看够不够。”
孙玉珍没有马上接。
“南边土屋和那一亩地，都写清楚了？”
“写清楚了，靠水沟的老槐树、田埂和界石都在上头。”
陈志远展开字据。
纸上的红手印还带着印泥味，生产队的章压在末尾，三份字据写得一模一样。
“牛和老人怎么分？”
“牛归公中，两房轮着使，谁私自牵出去，队里就收回。”
“爹娘的口粮和药钱两房各出一半，照顾的日子，等爹身子好些再定。”
孙玉珍这才接过字据，逐行看完，又把钱数了一遍。
她朝东屋喊道：“小芳，把黑皮本和笔拿来。”
王桂花听见黑皮本，忍不住又凑近半步。
“娘，这钱也算翠英他们还的？”
“借的时候写了谁的名字，还的时候就销谁的欠。”
孙玉珍让小芳翻到陈志远按手印的那页，将收到的钱和粮写在旁边。
她提笔划掉余下的数目，又让陈志远重新看了一遍。
“从今天起，这笔欠粮欠钱清了。”
陈志远盯着那道墨线，嘴唇动了几下。
孙玉珍合上本子。
“别谢了，卸粮。”
一家人将粮搬进东屋，铁锅和农具暂时放在屋檐下。
王桂花搬了两趟木桶，见粮袋全进了东屋，心疼得饭也凉了。
吃过午饭，陈志远便要带着媳妇和孩子回去。
孙玉珍挡住了院门。
“屋顶还漏着，墙也只补了一半，你现在把孩子接回去睡泥地？”
“我下午就能把墙补完。”
“墙能补，湿泥能立刻住人？”
孙玉珍把锄头塞回他手里。
“你先回去修屋，灶也垒好，柴和水备齐了再来接。”
陈志远迟疑着望向刘翠英。
“那我明天来？”
刘翠英把装着干粮的布包递给他。
“屋子弄好再来，别为了早一天接人，把房顶糊弄过去。”
陈志远接过布包，又摸了摸大宝的头。
“听你娘和姥姥的话。”
大宝追到门口。
“爹，我能去帮你和泥。”
“等屋子干了，你带弟弟妹妹回来住。”
陈志远推着空车离开，车轮没了粮食的分量，吱呀声也轻了许多。
入夜后，院里的说话声渐渐停了。
孙玉珍吹低煤油灯，独自坐在炕沿上，闭上眼睛。
眼前那排货架从暗处浮了出来，计数器连跳几下，最后停在一行新字上。
【大女儿悲惨宿命已扭转。】
【分家字据成立，独立口粮已取得，住所与自留地已落实。】
最上层的货架轻轻晃动，空着的木板往两边拉开。
十斤雪白的棉花落在货架上，旁边还叠着两匹厚实粗布，一匹深蓝，一匹灰黑。
孙玉珍睁开眼时，棉花和粗布已经落在炕里。
她伸手按了按棉花，蓬松柔软，没有掺草梗，也没受潮。
今年冬天，大宝几个不用再往破棉袄里塞碎布了。
深蓝布能给翠英做袄面，灰黑布耐脏，陈志远下地干活也能穿。
剩下的边角，还能给小芳添双棉鞋。
孙玉珍刚把棉花用旧床单盖好，窗外的鹅便扯着嗓子叫起来。
叫声又急又尖，紧接着，院墙边传来木条断裂的脆响。
篱笆破了。
一道黑影拖着长长的麻袋，从缺口里钻进了刘家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