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找陈来福干啥？”
陈志远刚走到村西头，就听见自家娘贴着院门说话，他脚步慢下来，没有进门，站在墙根后听了两句。
“刘建军在外头有信，还有全国粮票，谁知道是不是挣了大钱？”陈家婆子把话往嗓子眼里咽，“只要把这事捅到大队部，刘家就得说清楚，那些东西到底哪儿来的。”
“娘，建军的信是县里送来的，回执上盖着章。”陈志远忍不住出了声，“您别再去闹了。”
陈家婆子回头瞪他，“我跟你大哥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您要是去闹，翠英更不会跟我回去。”
这话说出口，陈志远自己也虚，他怀里的破棉袄还带着刘家的粉条味，孩子抱过的地方皱成一团，怎么抻也抻不平。
陈家婆子张了张嘴，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陈来福从屋里出来，手里夹着一根旱烟杆，先瞅了瞅陈志远，又问：“刘家真要你每月送粮？”
“不是他们要，是我答应了。”
“你答应？”陈来福嗤了一声，“你拿什么送？队里分下来的粮，咱们一家人都不够吃。”
陈志远看着他，“那三个孩子就该饿着？”
陈来福没接话，烟杆在掌心转了两圈。
陈家婆子赶紧接上，“来福，你听听，这还没分家，就开始从家里往外掏。以后老二一家吃不饱，是不是还要我们把锅端过去？”
“那是翠英和孩子的口粮。”陈志远的嗓门高了一截，“不是给刘家。”
“你还敢顶嘴！”陈家婆子往前冲了两步，“你媳妇被她娘挑唆几句，就要跟你分家，分完家还要每月伸手。你大哥一家怎么没这份能耐？”
“因为大哥家没把孩子饿到喝凉水。”
这句话落下，院里没人动了。
陈志远说完便后悔，手指掐住棉袄边上的破布，他本来想好好把话说清楚，可一提到三胖半夜哭，脑子里就只剩下孩子干瘦的后背。
陈来福把烟杆往门框上一磕，“行了，明天叫大队长来。你们当面说，别一天到晚堵在家门口闹。”
“叫大队长也行。”陈志远抬起头，“正好把每月送多少粮写清楚。”
陈家婆子气得胸口起伏，“你还真要写？”
“写下来，大家都省事。”
他说完抱紧棉袄，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陈家婆子骂骂咧咧的声音，陈志远没有回头，走到土路拐弯处，才把贴身口袋里的草稿摸出来。
纸边已经被汗水洇软了。
第二天一早，刘家的八仙桌被刘福生从里屋搬到了堂屋中央。
桌面缺了一角，孙玉珍找了块木片垫在下面，又将昨晚那张草稿，铅笔和印泥摆好，王桂花端来几碗凉茶，放下时还特意将茶碗挨个推到桌边，给几个人腾位置。
刘翠英抱着三胖坐在孙玉珍右手边，大宝和二丫挤在她身后的长凳上。
陈志远带着陈家婆子，陈来福和陈家大嫂进门时，堂屋里已经坐满了，刘福生坐在上首，手掌压着茶碗，没让人再往前挪。
“都坐。”孙玉珍指了指桌两侧，“今天只办一件事，孩子的月供写清楚，谁也别拿回家里的话糊弄。”
陈家婆子没坐，扶着门框说道：“亲家母，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大队长跟前？”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更要写清楚。”
孙玉珍将草稿铺开，“白纸黑字，送到了就是送到了，没送到就是没送到。往后不用谁记性好，也不用谁嗓门大。”
刘大队长坐在桌尾，手边放着自己的钢笔和印泥盒，他看着陈家婆子，“坐下吧，站着也能说，字可得照样按。”
陈家婆子咬了咬牙，拉开凳子坐下。
孙玉珍没理她，先对陈志远说道：“第一条，陈志远一家分得的五人口粮，孩子那三份，每月先拿出来。”
“我说过了，孩子的粮我出。”陈志远点头，“三份都出。”
“你听完再点头。”孙玉珍拿铅笔在纸上补了一行，“刘翠英和三个孩子暂住刘家期间，陈家每月送粗粮三十斤，食油半斤，另外两毛钱，送到刘家东屋，由刘翠英收着。”
陈志远的肩膀往下沉了沉，“三十斤是不是多了？孩子还小，吃不了那么多。”
刘翠英抱着三胖的手收紧，孩子在她怀里扭了一下。
“吃不了？”孙玉珍问，“那上个月是谁家的孩子饿得灌凉水？”
陈志远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接上话。
陈家婆子立刻说道：“小孩子哪有不哭的，哭两声就说饿，照这么算，家里还过不过日子？”
刘福生把茶碗放在桌面上。
碗底碰到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孩子哭了，你们给过一口饭没有？”他看着陈家婆子，“没有就别说闲话。”
陈家婆子被噎住，伸手去掐陈志远的胳膊，“你爹娘跟你说话，你就这么坐着？”
陈志远把胳膊收回来，“娘，您别掐我。”
“你还嫌我掐你？”
“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什么？三十斤粮，你拿得出来吗？”
“拿不出来就去想办法。”刘翠英忽然开口，“我在生产队出工，孩子也跟着我吃，可陈家不能一斤不出。”
她把三胖放到腿上，伸手接过孙玉珍的铅笔。
铅笔杆被磨得发亮，握在她手里还有点打滑，刘翠英低头在纸上添了几笔，字歪歪扭扭，却把三个孩子的名字一个个写全了。
陈大宝，陈二丫，陈三胖。
写到三胖时，孩子伸手去抓笔尖，刘翠英赶紧把他的手挡开。
“娘，名字后头再写一句。”她把铅笔递回去，“这三份口粮，不准拿陈来福家的孩子顶，不准拿陈家大嫂生的孩子顶，也不准说孩子没回去就不算陈家的。”
孙玉珍接过铅笔，在名字下面补上这句话。
陈来福的脸立刻拉了下来，“翠英，你这话说得难听了，谁拿你家孩子顶过？”
“现在没顶过，不代表以后不会。”
刘翠英说着，把三个孩子往身边拢了拢，“我以前也没想到，孩子会连一口稠粥都分不到。”
陈家大嫂低声嘀咕：“分家了还这么多要求，真把娘家当靠山了。”
王桂花坐在旁边，立刻把茶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嫂子，茶凉了，嘴还是热的。”
陈家大嫂抬头要骂，见王桂花正盯着她手里的纸，话又咽了回去。
孙玉珍继续往下念：“第二条，粮食和钱每月初三送到刘家。若遇上生产队还没分粮，就先拿家里现有的粗粮补上，不能等分粮，更不能拿霉粮，烂薯和糠皮充数。”
“家里哪能每回都先拿？”陈家婆子拍了拍桌面，“分粮还没到手，就让我们往外送，刘家这是逼人！”
“你们家分了五个人的口粮，孩子三个人先拿出来。”孙玉珍说，“剩下的你们怎么安排，跟我没关系。”
“那老人呢？老人不用吃？”
“老人有赡养条款。”
孙玉珍翻到草稿后面，“分家字据写得清楚，老人由两房平摊。你们不能把老人的口粮和孩子的口粮混在一起算。”
陈家婆子盯着她，“你这是要把我们家拆得一块一块的？”
“家已经分了，谁也没拿绳子捆着你们。现在只是把该谁承担的事分开。”
刘大队长拿起钢笔，“这条写进去，省得以后又扯。”
孙玉珍点头，“第三条，孩子的衣裳和治病花销，由陈志远负责一半。平常旧衣可以顶，真病了要看大夫，药钱不能叫刘家一个人出。”
陈志远抬起头，“药钱也一半？”
“你是孩子的爹。”
“我知道。”他低声说，“要是实在没钱，我去借。”
陈家婆子伸手拽了他一下，“你哪来的钱借？你爹的药还没着落呢。”
陈志远看着桌上的协议，过了片刻才说：“那就先欠着，等我挣了工分再还。”
孙玉珍抬眼看他，“这里不写欠着。”
“娘，我不是赖。”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赖，可人会变，日子也会变。到时候你娘一哭，你媳妇一急，谁都说自己没办法，这张纸就成了废纸。”
陈志远张了张嘴，没能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