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
柜里的声音含混不清，才冒出几个字，又让杂音压了回去。
孙玉珍丢下手里的碎布，掏钥匙开锁。
柜门刚拉开，夹被里又响起一阵沙沙声，紧接着，一个男人开始播报天气。
王桂花从炕沿上站起来，针尖扎进了蛇皮布里。
“娘，柜里咋有人说话？”
“你先出去，把堂屋门带上。”
孙玉珍掀开夹被，红灯牌收音机右边的灯已经亮了，旋钮也歪向一旁。
她拧了两回才把声音关掉，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芳抱着旧纸凑到柜边，伸手便想摸红壳子。
“这是收音机吧？供销社柜台里也有一个。”
“手收回去。”
孙玉珍把她拦开，重新检查旋钮。
收音机没有装电池，电线也盘在后头，刚才为什么能响，她一时弄不明白。
“娘，这东西哪儿来的？”
王桂花嘴上问着，身子却没敢再往柜边靠。
她刚才还惦记着里面藏了什么，如今真瞧见了，反倒怕这台收音机再自己开口。
“托人换来的，暂时不能见光。”
孙玉珍用旧褂子将收音机裹严，外头又压了一件棉袄。
“谁敢往外说，谁就自己跟队里解释，家里哪来的票，哪来的钱。”
王桂花把蛇皮布拔下来，针差点带断。
“我可没往外说，连福生都不知道。”
“那就继续不知道。”
孙玉珍扣好柜门，钥匙刚塞回腰间，院门便让人拍响了。
“娘，是我，志远。”
刘翠英原本在东屋给三胖穿鞋，听见陈志远的声音，手里的鞋带系成了死结。
她扯了两下没扯开，索性抱起孩子，带着大宝和二丫进了堂屋。
“他这时候来，准没空着心眼。”
王桂花将缝好的蛇皮口袋往身后一藏。
“八成是陈家婆子闻见粉条味，让他过来拿东西。”
孙玉珍先让小芳收好纸笔，又将炕柜检查一遍，这才出去开门。
陈志远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件破棉袄。
棉袄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棉花，肩头还沾着墙灰，正是他修屋时穿的那件。
他进门后没找刘翠英，先把棉袄放到墙边，朝堂屋门口跪了下去。
刘福生刚从菜地回来，锄头还扛在肩上。
他被这一跪弄得没站稳，锄头柄撞上门框，落下一层干泥。
“志远，你这是干啥？有话起来说。”
陈志远没有起来，低头给两人磕了个头。
“爹，娘，翠英带孩子回娘家这些日子，是我没把家里的事料理好。”
“我娘说话难听，做事也不地道，我替她给你们赔个不是。”
孙玉珍站在门槛里，既没扶他，也没接这句赔不是。
“你抱件破棉袄来，是想接翠英，还是只想磕完头回去？”
陈志远的膝盖挪了挪，裤子上的灰蹭到地面。
“屋顶已经补好了，东边那面墙还得抹一遍。”
“我想先把翠英和孩子接回去，往后该给的口粮，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陈志远抬起头，话到了嘴边，又朝刘翠英那边望过去。
刘翠英将三胖放到炕沿上，自己没有动。
“你别瞧我，娘问你呢。”
陈志远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队里分下粮，我先紧着孩子吃。”
“分粮以前呢？”
“我出去借，或者多出工，年底多挣些工分。”
孙玉珍把门边的长凳拖出来，放到他面前。
“起来坐着说，磕头填不饱孩子的肚子。”
“你先告诉我，三个孩子一个月吃多少粮，缺多少油盐，谁生病了拿什么买药。”
陈志远扶着膝盖站起来，没敢坐实，只挨着凳子边缘。
“三个孩子吃得不多，大宝能多吃些，二丫和三胖……”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接不下去了。
孩子平日在家吃多少，他只知道锅空得快，从没分清是谁吃的。
王桂花抱着蛇皮布从屋里出来，听得直撇嘴。
“你连孩子吃多少都不知道，就敢说自己想办法？”
“你娘每回盛饭，先给陈来福添满，再给你留一碗。”
“轮到三个孩子，锅底还能剩下几口，你真没瞧见？”
陈志远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我在外头干活，回去晚，有时候真没赶上。”
“你是没赶上，还是没问过？”
刘翠英把二丫拉到身边，扒开她的袖口。
孩子手腕细，旧褂子的袖口空荡荡地垂着，里面还缝了一块补丁。
“上个月三胖饿得半夜哭，你娘说孩子嘴馋，让我灌水哄。”
“你睡在旁边翻了个身，第二天照样跟着你大哥下地。”
陈志远的手搭在膝盖上，搓了几下才开口。
“翠英，我那天累糊涂了，我以为娘会给他留吃的。”
“你每回都以为。”
刘翠英没有骂他，只把二丫的袖口放下来。
“现在别说这些，你把数报出来。”
“往后孩子跟着我回去，陈家每个月能拿多少粮，你说个准话。”
陈志远低着头算了半天，只报出一袋粗粮，至于那袋子装多少，他又说不清。
王桂花将手里的蛇皮布抖开。
“拿你家装粮的小口袋，还是队里分粮的大麻袋？”
“照你这么说，装一把也叫一袋。”
“嫂子，你先别挤兑我。”
陈志远脸上挂不住，语气也硬了一点。
“我家是真紧，不是故意把翠英和孩子甩给刘家。”
“谁家不紧？”
王桂花把布往炕上一铺。
“紧就能让三个孩子喝水顶饿？你倒没少长肉。”
“都少说两句。”
孙玉珍进屋拿出铅笔和一个旧本子，翻到没写过的那页。
“志远，你说不清，我替你定个底数。”
“孩子的口粮照队里分粮的日子算，陈家每个月先送一份过来。”
“粗粮不够，可以拿红薯和土豆顶一部分，可不能全拿烂菜帮糊弄。”
陈志远抬手擦了擦额角。
“娘，家里还有我爹娘和大哥一家，要是都从粮缸里拿……”
“那是你们怎么分的问题。”
孙玉珍的铅笔落在纸上，很快写下一行字。
“我只问你，翠英生的三个孩子，是不是陈家的孩子？”
“是。”
“陈家该不该养？”
陈志远咬了咬牙。
“该。”
孙玉珍接着往下写。
“孩子没回陈家以前，每个月的口粮送到刘家。”
“接回去以后，吃饭不能再等别人吃完，也不能拿水灌肚子。”
“分家说好的屋要修结实，漏雨，漏风，塌墙，都不算修好。”
她写完一条便念一条，陈志远起先答得慢，后来只能跟着点头。
轮到柴火和冬衣时，他终于抬起手。
“娘，冬衣得慢慢做，家里拿不出那么多布和棉花。”
“拿不出新的，就把能穿的旧衣分出来。”
孙玉珍把铅笔放在本子中间。
“我没让你从供销社买新衣，更没让你今天就抱来。”
“你们陈家若连旧衣都舍不得给孩子，这门也不用接了。”
刘翠英一直站在旁边，直到孙玉珍写完，才往前走了一步。
“娘，再添一句。”
“陈家该给孩子的口粮，至少得出一半，不能都让我娘家贴。”
陈志远的脸更红了。
他抬头想解释，刘翠英却将三胖抱到他面前。
“你摸摸他后背，骨头硌不硌手。”
“我带着孩子回去，能干活，也能挣工分，可我不能一边出工，一边还求你娘给孩子一口饭。”
“你要觉得这一半出不起，今天就别接。”
三胖认出了爹，小手抓住陈志远的衣襟，嘴里喊了一声爹。
陈志远伸手托住孩子，掌心隔着褂子贴到后背，半晌没换地方。
“这一半，我出。”
“我去跟队里说，往后分下来的口粮，先留孩子那份。”
孙玉珍重新拿起铅笔。
“再添最后一条，连续不送口粮，也不管孩子，我就拿着这张纸去大队部。”
“到时候谁家养不起，谁家想赖，我让队长和社员一起听听。”
院门外传来鞋底蹭土的声音。
孙玉珍抬头时，门缝下方露着半个鞋尖，鞋面上补着一块黑布。
那是陈家婆子常穿的鞋。
陈志远也认出来了，抱孩子的手往上托了托。
“娘，您既然来了，就进屋听。”
外头没人答话，那只鞋却往后退了半步。
孙玉珍不理门外，只把写好的草稿推到陈志远面前。
“今天是草稿，你拿回去跟你爹娘说清楚。”
“下回再来，把队里识字的人请上，当面誊一份，你和翠英都按手印。”
“这张纸按下手印以前，翠英和孩子不回去。”
陈志远从头听到尾，手掌在裤腿上擦过，终于点了头。
“成，我回去说。”
孙玉珍从灶房取出早已包好的两斤粉条，又拿来一块肥皂，一起放到破棉袄上。
陈志远盯着东西，没有伸手。
“娘，我不是来拿这些的。”
“我知道。”
孙玉珍将棉袄的两边合起来，连东西一并塞进他怀里。
“粉条给翠英和孩子吃，肥皂拿回去洗被褥。”
“这是看在翠英面子上，不是看你脸面。”
陈志远抱着棉袄，脸上那点红还没有退。
他想再说什么，三胖却抱住了他的脖子，口水全蹭在衣领上。
刘翠英没有把孩子抢回来，只站在旁边等他自己抱稳。
“草稿别弄丢了，回去也别让你娘撕。”
“她要是不答应，你就别再一个人跑来磕头。”
陈志远把草稿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我明白，这回我自己跟家里说。”
他抱着三胖在院里站了片刻，最后还是把孩子交还给刘翠英。
等他抱着棉袄出了院门，门外早已没了陈家婆子的影子。
孙玉珍走到篱笆边，只见土路上留下两串脚印。
一串往陈家去，另一串拐向了村西头。
那边住着陈来福。
隔着两户人家的院墙，陈家婆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来福，你先别下地。”
“刘家那封外省来的信，兴许能让咱们去大队部说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