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孙玉珍把蛇皮布铺在堂屋的长凳上，拿尺子量了量，又用粉笔在布面上划出两道口子。
“娘，这么好的布，真要剪？”王桂花蹲在旁边，手指摸着布边，“拿去做褥面也能用，剪成口袋，往后可不好补。”
“褥面盖在身上，粮袋装进肚子里。”
孙玉珍把剪刀递给刘翠英，“翠英，你来剪，顺着线走，别怕剪坏。”
刘翠英接过剪刀，手掌在布面上按了按。剪刀咬进蛇皮布，发出细碎的喀嚓声，第一道口子有些歪，她赶紧停住。
“剪坏了。”
“歪一点不耽误装粮。”孙玉珍将布往她面前推了推，“接着剪，别从头再来。”
刘翠英咬住嘴唇，顺着那道歪口继续往下剪。两块布很快分开，一块宽些，一块窄些，边角落在地上，沾了几粒灶灰。
王桂花捡起边角，翻来覆去地看，“这还能做两个小袋子，装盐和豆子。”
“先把大的缝好。”孙玉珍从针线笸箩里找出粗线，“粉条怕压，口袋底得多缝一层。”
刘翠英坐到窗下，拿针穿线。蛇皮布厚，针尖扎进去时要用足力气，她缝了几针，指腹便被磨得发红。
三胖在炕上爬过来，抓住她的衣角往下扯。
“娘，您抱孩子，我来缝。”王桂花伸手去接针。
“我能做。”刘翠英避开她的手，把三胖用脚边的布包挡住，“二嫂，你去把粮袋腾出来。”
这句话说得不重，王桂花却把手收了回去。她看着刘翠英低头穿针，转身去搬东屋里的粮袋。
两个蛇皮布口袋缝好后，孙玉珍将袋口折了两折，又在两边各留了一截布条，打成结便能提。
“这一只装粉条，别压在最下头。”她把口袋递给刘翠英，“另一只装细粮，贴着炕柜里侧放，开柜门不容易叫人瞧见。”
刘翠英打开装粉条的纸包，一根根往里放。粉条碰着布底，发出沙沙的响声，她放得很慢，放一层就用手掌压平一层。
王桂花蹲在旁边数，“这一捆够煮两顿，再留一把给三胖，别都放进去。”
“孩子一顿能吃多少，你倒记得清楚。”
“我不记着，粮就不够吃。”王桂花将一小把粉条拿出来，“大宝长身体，二丫也不能总喝稀粥，得给他们留着。”
刘翠英停了停，把那把粉条又放回去。
“都装上吧，我少吃一口。”
“你少吃，孩子也不会凭空多出一口。”孙玉珍把粉条袋口收紧，“家里干活的人倒下了，谁去挣工分？”
刘翠英没再推让，拿麻绳将袋口扎好。她又把细粮舀进另一只口袋，舀一瓢，抖平一瓢，直到袋子鼓起来，才用手托住底部。
王桂花早把炕柜里的旧衣挪开，在最里侧垫了一块木板。
“细粮放这里，旁边塞棉衣，柜门打开只能看到衣裳。”她说，“粉条放东屋炕洞边，孩子睡觉时也能看着，谁进屋都先经过他们眼前。”
“那边靠炕，别叫老鼠咬了。”刘翠英提醒。
“我放个空碗在上头，老鼠碰着就响。”王桂花说完，又觉得这个法子不牢靠，“还是把袋口吊起来，夜里睡觉前再检查一遍。”
孙玉珍看了她一眼，“照你说的办。”
王桂花嘴上没再说什么，手脚却快了起来。她找来一根旧扁担，将麻绳绕过梁头，把装粉条的袋子吊到半空，又在袋底垫了只木盆。
刘翠英把细粮袋抱进炕柜，手掌在袋面上停了停。布料硬邦邦的，里面装着家里往后几天的饭，她没舍得立刻松手。
“娘，这袋粮我自己看着。”
“你看着。”孙玉珍将柜门推回去，“钥匙还是我收，谁要拿粮，先说清楚拿多少，做什么。”
刘翠英点头，“我知道。”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陈志远的声音。
“娘，我来接大宝和二丫，陈家那边屋子收拾好了。”
王桂花刚要去开门，孙玉珍先把炕柜锁上，将钥匙系回腰间。
门打开，陈志远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只旧布包。他往院里迈了一步，视线落在梁下吊着的蛇皮布口袋上，脚底擦过门槛，停了片刻。
“这是……”
“口袋。”王桂花把门拉得更开，“没见过？”
陈志远没理她，盯着口袋底下露出的粉条棱角，“你们把蛇皮布剪了？”
“留着给老鼠做窝？”孙玉珍问。
陈志远的目光落到东屋门口，“家里粮还够？”
刘翠英抱起三胖，站在炕沿边上，“孩子回去，吃什么？”
“我娘说，先带两个大的回去，三胖还小，留在这儿也行。”陈志远说得不太顺，“她还说，家里这几天粮紧，能不能……先匀一小袋，等下个月送粮时一块儿补。”
王桂花把手里的针线笸箩放下，“一小袋是多少？”
“我没说一整袋。”陈志远赶紧改口，“就借几斤，孩子总不能饿着。”
“协议上写的是你们每月送粮。”孙玉珍挡在东屋门口，“没写刘家往陈家借粮。”
陈志远脸上发热，“我说了是借，肯定还。”
“你娘刚才还说，三十斤粮太多，想少送些。”孙玉珍把柜钥匙在掌心转了一下，“现在又来借，借多少才算完？”
“她是她，我是我。”
“你们一家住一口锅，送粮的时候分得开，借粮的时候倒成一家了？”
陈志远把布包攥得起了褶，“孩子是我的，难道我会不管？”
“那就照协议管。”孙玉珍侧开身，让他看见桌上折好的协议，“你该送多少，什么时候送，按手印的人都在，少一样都拿大队部说。”
“我不是来吵架的。”
“我也没要和你吵。”孙玉珍指了指院门外，“带孩子回去可以，粮不能从这里拿。”
陈志远站在原地，手里的布包垂到腿边。他看了看刘翠英，又看向两个孩子。
大宝往刘翠英身后躲，二丫抱着她的腿，小声说道：“娘，我不想回去。”
陈志远的嘴唇动了动，没能马上接话。
刘翠英摸了摸二丫的头，“回去看看屋子，晚上还回来。”
“那三胖呢？”
“他跟着娘。”
陈志远听见这句，肩膀往下落了落。他本来想把三个孩子都接走，可三胖正抓着刘翠英的衣襟，哭声已经冒到喉咙口。
“我先带大宝和二丫。”他说，“过两天我把粮送来。”
“不是过两天。”孙玉珍说道，“今天你回去就告诉你娘，明早把这个月的粮送到东屋，翠英收了按手印。”
陈志远抬眼看她，“一定要这样？”
“你们不按，便不用送。”
陈志远没再争。他牵住大宝和二丫，两个孩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刘翠英。刘翠英站在院里，手里抱着三胖，没追出去，只叮嘱了一句：“别跟奶顶嘴，吃饭时坐好。”
院门合上后，三胖把脸埋进她肩窝。
王桂花朝门外啐了口气，“他倒好意思开口，自己家的粮不够，就来找咱们。”
“他至少还知道来问。”刘翠英说完，自己也停了停，“可问了也不能拿。”
孙玉珍看着她，“这话你说得对。”
刘翠英低头摸了摸三胖的后脑勺，“这块地也一样，往后我自己种。”
院里的人都朝她看过去。
“水沟那边的地？”王桂花问。
“嗯。”刘翠英把孩子交给小芳，“我能出工，也能挑水，苗是我自己扶起来的，往后那块地归我管。”
孙玉珍将新锄头递给刘福生，“爹，您先把边角那块翻出来，翠英跟着看土，别把水口又踩坏。”
刘福生接过锄头，掂了掂分量，“这锄头比原先那把顺手。”
“新东西，别舍不得用。”孙玉珍说，“磨损了还能修，地荒了才真可惜。”
刘福生扛着锄头往南边走，刘翠英跟在后头。她先拔掉垄边的杂草，又把被水冲歪的苗扶正，等刘福生一锄头翻下去，湿土便从垄边裂开。
第二锄下去，锄尖碰到了硬物。
“底下有石头。”刘福生用脚拨开土，又往旁边挖了一锄。
土块翻开，一只巴掌大的旧铁盒露了出来，盒盖已经锈成褐色，边缝里粘着泥。
大宝和二丫听见动静，跑到地边蹲下。
“爷，里面是不是有钱？”
“别碰。”孙玉珍走过去，将两个孩子往后拉，“谁也别用手抠。”
刘福生把锄头横在铁盒旁边，“这地方我种了这么多年，咋从没见过？”
“新锄头翻得深，原先没碰到。”
篱笆外，赵四婆端着空盆站在路口，远远朝这边伸脖子。
“玉珍，你们地里挖出啥了？”
孙玉珍没有回答，弯腰用锄头尖将铁盒周围的土拨开。盒子没有锁，盖子却被泥压住，她试了两回，没把它打开。
“先拿回屋。”她说。
刘福生用旧布把铁盒包起来，提着往院里走。赵四婆赶紧往前迎了几步，“我就瞅一眼，兴许是废铁，拿去换也能换个针头线脑。”
“废铁也不劳您费心。”
孙玉珍接过铁盒，转身进堂屋。王桂花跟进去，将门帘放下，挡住赵四婆探进来的半张脸。
“等会儿再看。”孙玉珍把铁盒放到炕柜最底层，“地还没翻完，先把活干完。”
刘翠英站在门口，望着那只铁盒，又看了看手里的锄头。
“娘，边角地我来翻。”
孙玉珍把锄头柄递给她，“手上磨破了就换手，别逞强。”
刘翠英接过锄头，走到刚才那道垄边。她落锄时还有些迟疑，第二下便稳了，湿土一层层翻开，露出底下发白的根须。
院外赵四婆还在问，王桂花隔着门回了一句：“婶子，地里的东西归种地的人，您问再多也不归您。”
赵四婆骂了句小气，脚步却没走远。
直到日头偏过屋檐，边角地才收拾干净。孙玉珍洗了手，回到堂屋，把铁盒从炕柜底下取出来。
盒盖被泥封住的地方已经松了，她用菜刀背沿着缝隙轻轻敲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团发硬的旧布，还有半张折起来的纸。
孙玉珍用筷子挑开布团，纸边露出一行发黄的字，最上面还能认出两个字。
收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