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条两个字下面还压着半行小字，纸页被水汽浸透多年，边缘碰一下就扑簌簌掉渣。
孙玉珍没敢伸手硬扯，拿筷子小心拨着发卷的折痕，慢慢把纸面摊平在桌上。
刘福生把脖子伸得老长，眯着浑浊的眼睛瞅了半天，指甲盖在桌面扣出细响。
“福生两个字我认得，前头还带着个刘，这上头咋能有我？”
“爹别拿手摸，纸脆得跟树叶子一样。”
孙玉珍顺手把切菜的厚背刀往灶台里侧推开，扯过半张糊墙剩下的旧报纸，稳稳垫在收条底下。
纸上的年月被泥水洇得一团黑，具体收了啥东西也看不周全，唯独末尾刘福生三个字旁边，印着半截暗红的手印。
刘福生把两只老茧厚重的大手在裤缝处搓了又搓，脸上全是不解。
“我连自个儿大名都画不周全，大半辈子没出过公社，谁能给我立字据？”
王桂花急吼吼伸手来拽，指甲刚碰到纸沿，就被孙玉珍用竹筷子啪地敲在手背上。
“你指头缝里全是蛇皮布的倒刺，碰碎了拿唾沫粘？”
“我这不是急着弄明白吗，咱家自留地里平白刨出铁盒子，万一有人找后账咋办？”
“东西埋在咱家地里，只能说明它烂在土底下，旁的谁也别瞎嚼舌根。”
孙玉珍找来那团发硬的旧粗布，重新把铁盒裹严实，顺手将残破的收条夹进大儿子寄回的家信当中。
两张纸搁在一块儿，旧纸泛黄发暗，更衬得底下那枚红手印刺眼夺目。
小芳趴在桌角，拿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鼻尖，指着信封旁边念叨。
“爷，那真是你的名字啊？”
“字是我的字，底下的事儿可不归我管。”
刘福生嘴上应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截报纸，手边削了一半的木塞彻底撂在一旁。
孙玉珍将信折成整齐的小方块，塞进炕柜底层，又掀开上面压着的两床黑棉被。
柜底铺着一块褪了色的旧包袱布，下面端端正正卧着台红灯牌收音机，提梁上还缠着结实的麻绳。
王桂花喉咙咽了咽，快步挪到堂屋门后头，插销啪嗒一声落进槽里。
“娘，咱就拧开听两嗓子戏，声儿放得蚊子哼哼一样，外头谁能长顺风耳？”
“赵四婆站在篱笆外都能闻出味儿来，你拿脑瓜顶给她作保？”
“天还没擦黑呢，外头吵吵嚷嚷，谁能听见屋里动静？”
王桂花脚底蹭到柜前蹲下，手指尖离着调谐旋钮还有半寸，又缩回了棉袄袖子里。
她想听城里的大合唱，又怕门缝外头真趴着耳朵，只得伸手把缠歪的麻绳结扣重新摆正。
刘福生也凑到柜边，目光落在漆红光亮的机壳上，眼皮微微耷拉着。
“建军好不容易孝敬老人的稀罕物件，成天这么捂着，不怕憋出锈来？”
“这会儿露出去就是招贼。”
孙玉珍没再多费唾沫，拽起包袱布把木头匣子盖得严丝合缝。
外头风声传得邪乎，要是真让人咬死刘家藏着电匣子，往后登门摸底的可就不止一个赵四婆。
王桂花嘴皮子动了两下，院门外猛然传来两声苍老的咳嗽，她蹭地站起身，手忙脚乱把柜门合死。
“我就是随嘴说说，锁上踏实，免得叫猫爪子给挠了。”
孙玉珍将铜锁芯狠狠推进去，铜钥匙在掌心拧过整圈，顺手用掌根推了推门鼻儿。
“锁柜是防外人，屋里谁摸过锁，谁碰过钥匙，回回都得有准话。”
小芳缩了缩脖子，偷瞄着孙玉珍围裙带子上挂着的一串钥匙。
“奶，你晚上合眼的时候，钥匙也掖在被窝里？”
“压枕头芯子底下，天亮第一件事先系腰上。”
“那要是去晒场出工呢？”
“贴身揣着，丢了钥匙就是丢了全家嚼头。”
小芳连连点头，扭头跑到后窗台底下，把没别紧的铁窗钩死死扣进了木眼儿里。
孙玉珍看在眼里没作声，弯腰把炕柜旁边那只空竹筐踢到门后，省得半夜有人踩着垫脚爬窗。
刘翠英在东屋门口换了换力道，蛇皮布扎紧的粮袋死死贴着胯骨轴子，布面勒得她手腕通红。
“娘，这袋粗粮我搁自己屋炕头，往后三个娃吃几勺面，全由我一人舀。”
王桂花赶忙快走两步想伸手托底，刘翠英侧着身子避了过去。
“二嫂甭伸手，自留地我自己翻，粮食我也自己扛，成天指望别人搭把手，骨头就软了。”
袋子压得她肩膀歪斜，跨门槛时鞋底在青砖上狠擦了一下，愣是没叫粮食漏出一星半点。
她把布袋塞进炕梢最里头，扯过破棉袄盖严，三胖伸手去抓线头，被她在手背上轻拍了一记。
“不兴抓这个，漏出一粒米，晚上全家就得喝稀汤。”
三胖瘪着嘴要嚎，刘翠英从衣兜摸出半拉烤干的硬窝头，硬塞进孩子嘴里堵住了哭腔。
门外的咳嗽声越来越近，赵四婆顶着一头杂乱的灰白头发，探进来小半个身子。
“青天白日把门插得死死的，屋里莫不是藏着啥金贵人？”
王桂花挑帘子迈出来，随手将门帘扯得展平，挡住里屋黑洞洞的视线。
“没金贵人，也没开水，赵婶的绣花针找到自留地里去了？”
“满公社也没我天天丢针的理儿。”
赵四婆的眼珠子顺着门缝直往柜脚下溜，除了铜锁上的冷光，啥也瞄不着。
“全队都在传刘建军在部队认了首长当干爹，往家里源源不断运洋落呢。”
孙玉珍端起旧报纸连同铁盒往灶台边挪，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谁嘴里吐的沫子，你找谁刨根问底去。”
“空穴还能来风不成，平白无故能在地头刨出铁匣子，屋里头还能缺了白面银元？”
赵四婆掂着小脚往堂屋里挤，脖子伸得老长老长。
“那烂布里头裹的啥，是不是早年间地主老财埋的金镏子？”
“真要挖出金镏子，我头一个交到大队部记公账，轮不着你蹲在院里分红。”
赵四婆讨了个老大没趣，脚底板在门槛外磨蹭，嘴里仍旧嘟嘟囔囔。
“建军这回本事大破了天，连收音机都能弄来，还怕乡亲们看两眼……”
陈来福的身影冷不丁晃在篱笆外头，赵四婆这才闭了嘴，挎着空柳条筐往外退。
陈来福没推门，踩着水沟边新填的泥埂子，用鞋底碾了碾杨队长刚楔下的硬木桩。
孙玉珍走入院中，目光直直钉在他脚面。
“杨队长钉的界桩，你用脚掌子量它干啥？”
“怕土松让牲口拱了，好心帮你们踩实诚些，免得明儿又赖陈家偷水。”
陈来福收回右腿，眼皮撩起，扫向正堂的木头格窗。
“大队会计说建军从省城汇东西了？”
“他孝敬老子娘口粮布料，犯得上跟生产队打报告？”
“随口打听一句罢了，外头传得神乎其神，连洋匣子都编排出来了。”
“既然知道是编排，还颠颠跑来触什么霉头？”
陈来福站着没讨到便宜，屋里又没有半点声息，甩着两只空袖管朝西边走去。
拐过共用水口时，他冷不丁回头瞄了一眼，正对上小芳贴在后窗玻璃上的两只圆眼珠子。
小芳一步没挪，直到陈来福拐过土墙根，才扭头朝屋里喊。
“奶，他刚才直勾勾瞅咱家后窗缝呢。”
“心里有数就成，在外头别咋呼。”
孙玉珍取过一根顶门杠，把后窗木板顶得咯吱响，转身把包着粗布的铁盒塞进炕柜，紧挨着收音机硬壳放下。
傍晚天色转青，陈志远领着大宝二丫进了院门，左手里晃荡着半拉灰布口袋。
二丫进门就扑向刘翠英大腿，大宝鞋底糊满了黄泥浆，裤脚还挂着扯破的烂布条。
刘翠英蹲下摸过两孩子的膝盖和后颈，确定皮肉齐整，这才抬眼看向门边汉子。
“西厢房弄得能住人了？”
“土坯炕重新抹了烂泥，墙缝堵了，就剩房顶缺几张油毡纸没压。”
陈志远把布袋往地砖上一搁，没敢往东屋门里递。
“家里实在倒不出多余的细粮，先送来八斤苞谷糁，明早我凑齐了数再来画押按手印。”
他嘴里没再扯什么两家互借的鬼话，眼眶凹陷着，话音低沉。
刘翠英伸手拎了拎布袋，接着又落回地面。
“没到协议上的三十斤，一粒米也别往屋里卸，明早连本带利送齐了再过称。”
陈志远两手在袄角处绞紧，站了片刻，重新把布袋扣在手腕上。
“中，明个儿一早我挑齐了担子过来。”
他挺了挺佝偻的背梁骨，喉咙里滚出一句话。
“等油毡纸盖严实了，我来接娃回去认门。”
孙玉珍在院角抖开干透的粗布单子，闻言只把晾衣裳的毛竹竿往墙角一架。
“屋顶不漏水再谈接人的话。”
陈志远低头应承一声，没敢去扯孩子的衣袖，提着那半袋粮食转身出了院。
二丫追出两步，小手扶着门板。
“爹，你明早真送白面来吗？”
“送，爹说明天来，明早鸡叫就到。”
陈志远回头摆了摆手，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刘翠英把二丫抱进怀里，眼泪在眼眶里滚了两道，被她硬生生拿袖口抹得干干净净。
入夜后，堂屋落了粗木门栓，孙玉珍借着豆大的煤油灯光，又查验了一遍柜子上的老铜锁。
包袱布严严实实罩着红灯收音机，收条上的半枚暗红手印紧贴着信封边缘。
孙玉珍刚要吹灭油灯，柴门外冷不丁响起一阵急促而厚重的皮鞋声。
来人没拍门，手掌在篱笆桩上重重按了按，脚步在黑暗中停下。
“刘建军同志家是住这处吧？”
嗓音发硬，带着省城那边的腔调，绝不是十里八乡的社员。
孙玉珍握着铜钥匙的手骤然抓紧，屋里刘福生猛地抄起了门后的铁锹把子。
柴门外的陌生人往前踏了半步，沉声砸下一句。
“刘建军同志寄回来的包裹，还在不在你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