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去看看，省得你们心里有疙瘩。”
孙玉珍把钥匙重新系回腰间，转身进了堂屋。
院门口的人跟着进来，刘福英挎着菜篮站在父亲身边，杨队长夹着烟，后头还有刘老三和赵大爷。
堂屋方桌上摆着几只茶碗，碗里是晾温的白开水。
孙玉珍把茶碗往几人面前推了推，坐到炕沿上，手掌压着膝盖。
“今儿把大家请来，也没别的事，村里传得太热闹了，我和福生年纪大，嘴上掰扯不清，干脆把家里东西摆出来，省得往后有人说我藏了公家的粮。”
杨队长点点头，烟灰落到鞋面上。
“这么办对，背后传话最伤人，既然要清点，三家都拿出来，谁也别漏，谁也别过后改口。”
王桂花站在门边，脚尖蹭着地上的土。
“杨队长，咱们都是一家人，哪能真跟查贼似的。”
“你们要是不想查，现在就能回去。”
孙玉珍取下钥匙，钥匙圈碰在掌心里。
“这话是你们先提的，既然要讲明白，就别只让旁人张嘴，自己又不敢看。”
“查就查。”
王桂花抬起下巴，话说得硬，手却揪紧了衣角。
“我就是怕有人嘴上说得好听，手底下还藏着东西。”
刘老三把茶碗往旁边挪开，碗底拖过桌面。
“桂花，话别说满，待会儿要是翻不出啥，嘴上也该留个门。”
“老三叔，我没说我婆婆一定藏了啥。”
王桂花挤出一句，又补道：“我就想弄个明白。”
孙玉珍没再接话，走到北墙边打开炕柜。
柜门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锁鼻子被常年摸得发亮，钥匙拧了两下，柜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旧棉被压在最上面，被角露出一团发黄的棉花，边上补着几块颜色不同的布。
下面是洗得发白的衣裳，领口磨薄了，还有一只缺口的搪瓷缸。
王桂花往前挪了半步，脖子伸得老长。
她盯着柜子最里面，盼着翻出布包，纸盒，哪怕露出半截新布也成。
可柜里除了一堆旧东西，连个像样的木盒都没有。
“这是福生的。”
孙玉珍拿出一件灰褂子，抖开袖口。
“补过三回，穿了十来年，还舍不得扔。”
蓝布衫也被拿出来，衣领换过一圈，布料早没了新色。
“这是我的，福英亲娘在的时候留下的布，我改了改，一直穿到现在。”
刘福英接过衣裳，翻开袖口。
里头的线脚歪歪扭扭，缝得倒结实。
“娘，这件我记得，我小时候就见您穿过。”
“可不是嘛。”
孙玉珍把衣裳放到桌上。
“后来你爹穿，我又捡回来穿，补补还能挡风。”
赵大爷捋着胡子，朝柜子里探了探。
“柜子底下没夹层吧？”
刘福英跪到炕沿边，手掌摸过柜底，又拿指关节敲了敲后板。
木板发出空响，王桂花的眼睛亮了亮。
“里头是不是还有夹板？”
“后板薄，敲着当然空，柜底是实木。”
刘福英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手指沾满灰，摊给几人看。
“真没有。”
王桂花盯着她手上的灰，嘴唇抿住，没再出声。
孙玉珍从柜子最里头拿出旧布袋，袋口缠着麻线，线结磨得起了毛。
“这是家里现下的粮票和钱。”
麻线一解，几张粮票先落到桌上，随后滚出几枚硬币，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票。
硬币碰在桌面上，响得清楚。
刘福英把粮票一张张铺平。
“娘，这些一共多少？”
“你数吧，县里发的粮票，加上上回剩下的几张，钱是一块八毛五，粮票不到二十斤。”
堂屋里安静下来。
王桂花盯着桌面上的零钱，手指在衣角上来回捻。
“妈，就这些？”
“你还想有多少？”
“村里都说，您手里有建业寄回来的钱，还有建军寄回来的包裹。”
孙玉珍把硬币拢回布袋。
“建业寄的钱是给你们小家的，什么时候到过我手里，建军也没寄过包裹。”
“那粮食呢？”
王桂花的声音拔高了些。
“家里总得有粮吧。”
“有。”
炕柜底下拖出一只麻袋，袋子原先装过苞米，外皮沾着灰，袋口只剩半截麻绳。
孙玉珍解开袋口，黄灿灿的苞米糁只铺在袋底。
“前些日子翠英娘家送来一袋，家里吃了大半，剩下的都在这儿。”
她把麻袋提到桌边，翻过来抖了抖。
苞米糁哗啦啦落进碗里，落到后来，碗底只薄薄铺了一层。
袋子又被拍了两下，掉出来几粒碎渣。
“没了。”
孙玉珍把空袋子搁到桌上。
“你们要不要再摸一遍。”
赵翠莲盯着空麻袋，嘴唇张了张。
“这点粮，够吃几天啊？”
“省着吃，能撑一阵。”
刘福生坐在炕边，嗓子发干。
“撑不过去就去借，借不着，俺也去地里挖野菜。”
王桂花脸上发烫。
她原本想看婆婆被人逼着交东西，桌上却只有一块八毛五，几张薄粮票，还有一碗快见底的苞米糁。
刘老三叹了口气。
“这还叫藏东西，玉珍两口子的日子，比谁家都紧。”
杨队长捏起粮票看了看，又原样放回去。
刘福英忽然问道：“建军的包裹呢，村里传了好几天，说他从部队寄回收音机和手表。”
“他只寄来一封信。”
孙玉珍从柜里拿出发黄的信封，封口早拆开了，边缘卷着。
递给刘福英前，她用手指按了按信封。
“你自己看。”
刘福英抽出信纸，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墨水被水汽洇开一点。
“娘，我在部队挺好的，您和爹保重身体，过年我争取回家。”
落款是刘建军。
刘福英捏着信纸，好一会儿没动。
“就这封？”
“就这封，他没说寄东西，也没说寄钱。”
杨队长接过信，借着窗边的光看了看，烟灰掉到裤腿上，他没顾上拍。
“确实只有信。”
王桂花却往前迈了一步。
“这不对，建军在外头当兵，咋可能啥也没寄，妈，您是不是把包裹藏到别处去了。”
“桂花。”
刘福英喊住她。
“信都摆出来了，你还要咋样。”
“我说的是包裹，又没说这封信是假的。”
王桂花被她一喊，脸上更挂不住。
“谁知道她是不是拿一封信出来糊弄人。”
赵翠莲扯了扯她的袖子。
“大嫂，算了吧，柜子都看过了。”
“你闭嘴。”
王桂花甩开她。
“当初你不也说有包裹吗。”
赵翠莲被堵得脸上发红，站在原地没再接话。
孙玉珍掀开旧棉被，露出底下的炕席。
“你不信，就翻。”
“妈，我没说要翻您的炕。”
“你刚才说我糊弄人。”
炕席被掀起一角，孙玉珍退到旁边。
“那就自己找，找到什么算什么。”
王桂花站着没动，过了会儿还是脱鞋爬上炕。
炕席被掀开，旧褥子也让她拽了出来，里头塞的碎棉花落了满炕。
炕洞，枕头，柜子后头，连房梁上搭着的破竹竿，她都拿棍子捅了一遍。
灶台边的柴禾也被扒散，灰土蹭了她满裤腿。
“桂花，够了。”
刘老三开口。
“你这是查东西，还是要把你妈的屋顶拆了。”
“老三叔，我总得查仔细。”
“家底都摆桌上了，你还要查什么。”
棍子攥在手里，王桂花望着桌上那几张粮票，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她想说土窖，又怕自己提出来后，真叫所有人跟着去看。
可二妞前几天说得清楚，亲眼看见婆婆背着篓子往南边荒沟走。
那地方肯定有东西。
“土窖。”
王桂花把棍子扔到地上。
“妈，那天您去南边土窖干啥了。”
孙玉珍抬眼望向她。
“你不是说我去薅草吗。”
“薅草用不着背空篓子去荒沟。”
王桂花抓住这句话不放。
“村里都看见了，您从那边回来，篓子里一点草都没有。”
“所以你觉得我把东西藏在土窖。”
“我没这么说。”
嘴上否认，视线却钉在孙玉珍脸上。
“我就是想让大家看个明白。”
杨队长夹着烟，烟头烧到了滤嘴。
“玉珍，土窖离这儿不远，你愿意带大家去，今儿也能把这事了了。”
“行。”
孙玉珍答应得干脆。
“去看看。”
刘福生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玉珍……”
“都走到这一步了，还差这一趟吗。”
孙玉珍拿起墙边的背篓，背带磨得发亮。
“我带路。”
王桂花心里重新起了盼头，拍掉裤腿上的灰。
“那咱们现在就去。”
孙玉珍背起空篓，走到院门口又停住。
“土窖塌了半边，谁进去找东西，谁自己担着，要是碰坏窖顶，别回头说是我害的。”
“我不进去。”
王桂花望向杨队长。
“队长在外头看着就行，真有东西，妈总不能还不承认。”
“俺也去不进去。”
赵翠莲连忙说道。
“那地方上回差点埋了人。”
刘老三瞪了王桂花一眼。
“你们要看，就站外头看，别拿旁人的命试。”
“我知道。”
王桂花答得发虚，脚却已经迈出院门。
刘福英走到孙玉珍身边，声音放轻。
“娘，您真不怕她们进去。”
“她们不进去，怎么能看清楚。”
“里头真没东西。”
孙玉珍背着篓子，手掌按住磨破的背带。
“到了就知道了。”
一行人沿村后窄路往南走，王桂花走在前头，还不时回头催人。
赵翠莲踩着碎砖，走得小心，杨队长和两个老人落在后面。
孙玉珍走得不快。
路过枯桑树时，她扶了一把树干，指腹擦过树皮上的新泥。
那截麻绳还藏在砖缝里，没人发现。
荒沟里的枯藤齐腰高，塌掉的窖顶压着土坯，只露出一条窄缝。
王桂花站到窖口，探头往里瞧。
里面黑乎乎的，旧木架和破瓦缸露在土堆边，地上全是碎土，看不出藏过东西。
“妈，您进去看看。”
她退到旁边。
“您熟地方，别回头说我们找错了。”
孙玉珍放下背篓，拿起靠在窖口的铁棍，先往右侧地面戳了戳。
铁棍陷进湿土，带出一股泥腥味。
“这边松，不能踩。”
她指着窖壁。
“你们站远点，我进去拿给你们看。”
王桂花望着那条窄缝，喉咙动了动。
“您进去吧。”
孙玉珍弯腰钻进窖口，半边肩膀擦过塌下来的土坯。
铁棍一点点探着脚边，直到右边靠墙的位置露出一块硬地，她才往里走。
外头的人只能听见铁棍碰到木头的声音。
王桂花抬手遮着眼，盯住窖内。
“妈，您往木架后头看看，那里是不是有箱子。”
“看不清。”
孙玉珍回了一句。
“你要想看，就进来。”
王桂花退了半步。
窖顶落下一小撮土，正砸在她鞋尖上。
她赶紧躲开，嘴上还不肯认输。
“我在外头看着就行。”
铁棍拨开一截枯藤，破瓦缸滚了半圈，里面传出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过去。
王桂花往前凑了凑。
“那里面是什么。”
孙玉珍弯下腰，指尖碰到瓦缸口。
缸底那件棉布裹紧的东西，露出了一小块黑色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