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翠莲没听明白。
“咱们自己的东西，拿不拿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你傻啊。东西放在屋里，谁知道报的是真是假？得摆到堂屋，一样一样看。”
这话说完，王桂花自己先踏实了些。
婆婆再会藏，家里也就那么几个地方。炕柜，木箱，粮袋，还有后院那口旧缸。只要当着杨队长的面查一遍，三袋白面总会露出来。
赵翠莲还是不放心。
“大嫂，要是娘真的没藏白面呢？”
“那咱们就认错。”
“你真肯认？”
王桂花的手指停下来，隔了会儿才开口。
“没东西就没东西，顶多叫人说几天。可要是真有，咱们啥也不问，往后连后悔都来不及。”
炕上的孩子把木头咬得咯吱响。
赵翠莲想起建业信里的那句话，说娘手里有钱，让她别舍不得给孩子煮鸡蛋。她低头看着自己补了又补的袖口，没再劝。
“那我回去把箱子收拾一下。”
“别收拾得太干净。”王桂花立刻提醒，“旧衣裳，破鞋，还有孩子的东西都留着，别让人以为咱们提前藏了啥。”
赵翠莲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身。
“大嫂，咱们说好了，真有钱和票，不能你拿大头。”
王桂花抬起眼。
“你咋又提这个？”
“建业寄回来的钱也在里头。”
“我知道。”王桂花把声音放沉，“到时候按说好的来，谁家的就是谁家的，公爹婆婆那份也不能少。”
“你可别变。”
“我王桂花说话算话。”
赵翠莲看了她一眼，端起空盆出了门。
脚步声走远后，王桂花伸手摸向箱底的被面。那床被面是她娘家弟弟从县里捎回来的，花色鲜亮，料子也厚实，平时压在箱底，她都舍不得拿出来晒。
真要摆到堂屋，她说是娘家送的，婆婆未必会信。
可不摆，杨队长问起来，她更解释不清。
王桂花掀开箱盖，把被面抽出来，叠好搁到炕上。
“看就看。”她低声嘀咕，“谁还没有点自己的东西。”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刘福生先回来了，身后跟着刘福英。
刘福英手里拿着几张裁下来的旧纸，进门就问：“娘，真要把三家的东西都摆出来？”
孙玉珍从灶房端出一碗萝卜汤，放到桌上。
“她们要个明白，我就给她们个明白。”
刘福英朝东屋瞥了一眼，帘子后头有人影晃动。
“大嫂她们答应了？”
“答应得挺快。”刘福生放下烟袋，“桂花还说，要把东西全搬到堂屋，一样一样看。”
刘福英转头望向孙玉珍。
“娘，您真打算把柜子里的东西都摆出来？”
“该摆的摆，不该摆的，自然不能摆。”
孙玉珍端起碗喝了口汤，舌头被烫得发麻，便把碗搁回桌上。
刘福英摊开旧纸，用手掌压住卷起的纸角。
“杨队长说后天能来，让咱们先把各家的东西分开，别到时候混在一处，说不清是谁的。”
“他说得对。”孙玉珍拿起筷子，在碗里拨着萝卜，“福英，你来做记录。粮食按袋数，钱和票单独写，谁报错了，当场改。”
“我知道了。”
刘福英应着，目光落到孙玉珍腰间的钥匙上。她想问南边土窖，又见父亲坐在旁边，话到嘴边换了个问法。
“娘，您这几天是不是累着了？”
“忙家里的事，哪有不累的。”
孙玉珍说得轻巧，手指却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东屋里传来王桂花的声音。
“福英，你进来一趟。”
刘福英把旧纸收起来，走到东屋门口。
“啥事？”
王桂花从炕上站起，把那床被面抱在怀里。
“你帮我看看，这东西后天摆出去，算不算家里的？”
刘福英愣了愣。
“你娘家给你的，当然算你的。”
“可娘说三家都要公开，不能藏私。”
“那你就照实说。”
王桂花抱紧被面，声音放轻了。
“福英，你也觉得娘手里没啥，对吧？”
刘福英没有顺着她答，只把被面边角翻过来，看见上头还缝着一块旧布。
“我只知道，后天谁家的东西都得照实说，少一件，多一件，往后都得自己担着。”
王桂花脸上的笑又撑不住了。
“你这话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刘福英把被面递回去，“嫂子，您既然答应了，就别临到头又嫌麻烦。”
她转身出去。
王桂花抱着被面站在炕边，粗布磨得掌心发热。
堂屋里，孙玉珍已经把桌面清了出来。她拖出一只空木箱，箱底露出几粒掉落的苞米，便弯腰捡起，收进掌心。
刘福生凑近了些。
“你真不怕她们翻出不该翻的？”
孙玉珍把苞米粒放进粮袋，系紧袋口。
“怕，所以才让她们当着杨队长的面翻。”
“要是她们非要去南边土窖呢？”
“那地方是她们先传出去的，她们真敢进去，我也拦不住。”
刘福生摸了摸烟袋，没有再问。
院外，王桂花抱着被面走出来，赵翠莲也从自家方向赶了回来。两人站在墙根碰了头，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会儿，王桂花咬咬牙。
“后天就后天，咱们已经答应了。”
赵翠莲朝堂屋望去。
“大嫂，我还是觉得娘在等咱们往里钻。”
“她等着又咋样？”王桂花把被面往怀里一压，“只要她柜子里真有东西，后天咱们就能拿回来。”
堂屋里，孙玉珍听见了这句话，钥匙在衣襟里碰了一下。
她没有出去，只对刘福英说道：“福英，后天记账的时候，先记她们两家的。”
“为啥？”
“她们想看我的家底，总得先让她们把自己的摆出来。”
刘福英捏着旧纸，望向东屋门口。那床新被面已经被王桂花藏回屋里，帘子垂着，挡住了里面的动静。
孙玉珍把钥匙收进衣襟，转身往后院走。
“娘，您去哪儿？”
“看看鸡窝。”
她走到后院墙根，确认前院没人跟来，才从砖缝里摸出一小截麻绳。
绳头沾着南边荒沟的湿泥，泥里还粘着一根枯藤。
孙玉珍把麻绳攥进手里，回头望了望堂屋那张已经清空的桌子。
后天傍晚，谁先把东西搬上去，谁就没有退路了。
而东屋里，王桂花已经掀开箱盖，把那床花被面抱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