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湿印子孙玉珍没跟任何人提。
第二天一早她去灶房烧水，先看了眼砖缝。三个布袋还在，棉线扣朝里，没动过。
灶台那头的湿印子已经干透了，跟旁边砖面混成一个颜色。
她把水烧上，从门后拿了把短锄，趁院里没人去了后院。
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挂在篱笆上的杂草叶子上。昨天绑的临时竹架子歪了一点，她用脚把底下的土踩实，又拿绳子紧了一圈。
篱笆后面就是那几块菜畦。
她没有一口气全翻，从墙根捡了几根手指粗的干树枝，折成差不多长短，一根一根插进土里，把菜畦隔成五小块。
每块也就两步宽，三步长。
最靠里的一块挨着山脚，日头照得少，土偏湿。中间三块日头最足。最外头那块紧贴篱笆，从小路上一眼就能看见。
她把最外头那块空着，什么都不种。
中间两块翻了土，靠山脚那块只松了松面上的硬壳。
布袋从灶台砖缝里取的，贴身揣着。她解开第一个袋口，捏出一小撮白菜籽，匀匀地撒进翻好的畦土里，拿短锄背面轻轻拍平。
第二个袋子里是萝卜籽，只撒了半畦。
第三个袋子没动。
小芳提着半桶水从前院绕过来，桶太沉，走两步歇一步，水洒了一路。
孙玉珍听见动静，赶紧过去把桶接过来。
小芳的手掌被桶把子勒出一道红印，她搓了搓手，蹲到菜畦边。
“姥姥，种的啥？”
“白菜，萝卜。”
孙玉珍把水桶搁在畦边，拿瓢舀了水，顺着畦沟慢慢浇下去。
“你认得‘菜’字不？”
小芳想了想，拿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草字头写成了两个竖。
孙玉珍放下水瓢，蹲下来，用树枝在湿土上写了个“菜”字。
“上面是草字头，两横一竖，底下是个‘采’。再写一遍。”
小芳拿树枝照着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但笔画对了。
“‘水’呢？”
小芳这个会写，一笔一划地戳在土上，竖钩拖得老长。
“再写个‘土’。”
三个字写完，小芳自己念了一遍，又在旁边空地上写了一排。
王桂花的声音从篱笆那头传过来。
“妈，您这一大早就忙上了？”
孙玉珍没抬头。
王桂花绕过篱笆口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把鸡食。她扫了眼菜畦，落在那几根树枝隔出来的格子上。
“分了这么多块？种的啥？”
“山里捡的野菜种子，还没发芽呢。”
王桂花蹲到畦边，手指捏了一撮土搓了搓。
“这土翻得挺细。”
盯着孙玉珍衣襟鼓起来的那一小块。
“种子还有多的没？给我也撒两把，反正都是野菜。”
手就伸过来了。
孙玉珍侧了下身，把布袋往袖子里收了收。
“不够。你想种就自己去山里找，后头松林底下多的是。”
王桂花的手僵在半空，缩回去的时候手指头蜷了一下。
“几颗野菜种子还这么金贵。”
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了。
小芳抬头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写的那几个字。
“姥姥，大伯娘想要种子。”
“她想要的东西多了。”孙玉珍把水桶往前挪了一步。“你记住，地里种了啥，种了多少，心里得有数。别人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
小芳点了点头。
上午上工之前，刘福生拄着门框走到后院来。
他身子比前阵子好了一些，走路不用人扶了，但走快了还是喘。站在菜畦边看了一圈，停在靠中间那块地上。
“你拌了啥进去？”
土的颜色确实不一样。翻过的那畦比旁边的黑一层，湿润得发亮，用手指一戳，松软得能陷半截指头。
孙玉珍直起腰，把短锄插在地头。
“草木灰掺了点腐叶，墙根那堆烂树叶沤了一冬天。”
刘福生蹲下去捏了一把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味儿挺重。”
“沤透了就是这个味。”
他又看了看另外几块畦面。
“就这一块拌了？”
“就这一块。其他的先照老法子种，看看哪边长得好。”
刘福生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
“别拌太多，烧了苗可惜。”
慢慢走回前院去了。
孙玉珍把那畦拌过肥的土又拿瓢淋了一遍水，压了压面。
她心里清楚，老头子嘴上说烧苗，其实是在问那肥料到底从哪来的。
他不追问，她也不多讲。
过了四五天，菜畦里开始冒芽了。
拌过肥的那块最先出，嫩芽密密地拱出土面，绿茸茸的一片，齐整得像是拿尺子量过。旁边没拌肥的畦面上也有零星几棵冒了头，稀稀拉拉的，差了一大截。
孙玉珍每天早上去看一遍。拌肥那畦的芽，四天就蹿到了小拇指高，叶片肥厚，颜色深绿。另外那畦才刚破土，芽尖发黄，细得像针。
她没跟任何人提这个差别。
但王桂花看见了。
那天下午孙玉珍去前院打水，回来的时候王桂花蹲在篱笆口，半个身子探进菜畦里，手指正捏着一棵嫩芽往外拽。
芽根带着土拔出来了，白嫩的根须上沾着黑泥。
手里还攥着另一棵，叶片已经被她捏蔫了。
“你干啥？”
王桂花吓了一跳，手一松，拔出来的芽掉在地上。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看看这是啥菜，长得挺稀罕的。”
“看用眼睛看，用手拔干什么。”
孙玉珍走到她跟前，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芽捡起来。根须断了一截。又看了看畦面上被拔出来的那两个坑，土翻着边，旁边的芽也被踩歪了一棵。
“你拔坏了两棵，踩歪了一棵。”
“几棵野草，至于吗？”
“至于不至于是我的事。”
孙玉珍把断了的嫩芽放在畦沿上，直起腰。
“你拔了我的苗，赔种子。”
王桂花的脸一下涨红了。
“赔种子？几棵野菜你让我赔种子？”
“你说是野菜就是野菜？没长出来之前谁也说不准。我花了功夫翻地、拌肥、浇水，你上手就拔，拔完了说不值钱。”
孙玉珍顿了顿。
“这道理你跟谁讲？”
王桂花嘴巴张了两下，没找到话接。
她确实拿不出种子。
“种子我没有。”
“那拿两把柴火来抵。”
“两把柴火？”
“你拔了两棵苗，一棵一把柴，不多吧？”
王桂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胸口起伏了两下。
转身走了。
过了一刻钟，她抱了两小捆柴火扔在篱笆口，柴棍子摔在地上散了一根。她也没捡，径直回了前院。
孙玉珍把柴火拢好，码在墙根。
小芳放学回来，看见菜畦边上那两棵断了的嫩芽，蹲下来摆弄了一会儿。
“姥姥，这是被谁拔的？”
“你大伯娘。”
小芳嘴巴抿了一下，从书包里翻出一截旧纸和铅笔头，趴在畦沿上写了几个字。
孙玉珍凑过去看，纸上歪歪扭扭写着“赔种子”三个字。
“赔”字写错了，贝字底多了一横，但认得出来。
王桂花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到了篱笆口，一眼看见那张纸，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妈，您教孩子记这些干啥？”
孙玉珍把小芳拉起来，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种了几棵，收了几棵，丢了几棵，都得认得清楚。不然回头谁拿错了，说不明白。”
王桂花的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再吭声。
转身走了。
小芳把那张纸叠好塞进书包里，抬头问了一句。
“姥姥，‘菜’字我写对了没有？”
“对了。”
傍晚出了岔子。
不知道谁家的鸡钻过了篱笆底下的缝隙，在菜畦里刨了一通，靠外头那几棵刚冒头的嫩芽被啄得东倒西歪，有两棵连根都刨出来了。
刘福生拿了旧铁丝把篱笆底下的缝堵上，又用碎砖头沿着畦边码了一圈矮坎。
孙玉珍蹲在被刨坏的芽前面看了一会儿，没心疼，也没骂鸡。
她站起来，越过篱笆，落在后院尽头那片竹林边上。
竹林不大，七八棵老竹子，底下铺了一层厚厚的竹叶，常年没人打扫，踩上去软绵绵的。竹叶底下的土终年不见太阳，潮得发黑。
她擦了擦手，走到竹林边，蹲下来扒开一层竹叶。
土面湿漉漉的，指头一按，水印子就洇开了。
她从衣襟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
里头是几小块干巴巴的灰白色的东西，碎成指甲盖大小。
她把碎块塞进竹叶底下，用湿土盖了一层，又把竹叶铺回去，拍平。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小芳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竹林边上，手里还捏着那截铅笔头。
“姥姥，你埋的啥？”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孙玉珍牵着她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指着竹林底下那片铺平的竹叶。
“这块地方你记住，不能踩，也不能让别人踩。过几天姥姥带你来看。”
小芳点了点头。
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竹叶。
月亮还没上来，竹林里暗沉沉的。
风一吹，竹叶沙沙响了两声。
盖住了底下所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