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下了三场春雨。
雨水把院里的土地砸出一个个小坑，篱笆上的竹竿颜色深了一层，湿漉漉的。后院菜畦里的白菜苗蹿得飞快。
第四天早上，孙玉珍起得比平时还早。
她站在灶房门口往外看，天刚蒙蒙亮，院墙上的青苔泛着潮气。从门后拿了两个旧竹筐，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布巾，叠好塞进筐底。
小芳趴在炕沿上，揉着眼睛。
“姥姥，这么早去哪儿？”
“去后头看看，你跟着来。”
小芳蹬上鞋，从炕上跳下来。
王桂花的屋里传来大宝含含糊糊的哭声，她压着嗓子骂了一句什么，声音隔着墙听不真切。
孙玉珍领着小芳出了门，没等。
竹林在后院尽头，七八棵老竹子，底下铺了厚厚一层竹叶。
三场雨下来，竹叶沤得更软了，脚踩上去往下陷，鞋帮子洇上一圈水渍。孙玉珍走到上回埋东西的地方，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层湿漉漉的竹叶。
小芳凑过来，探头往里看。
竹叶底下的土面上，密密麻麻地冒出一片白色的东西。伞面圆鼓鼓的，根部粗短，挤挤挨挨长了一地，最大的有半个拳头，最小的才指甲盖那么点。
小芳愣了一下。
“姥姥，这是啥？”
“蘑菇。”
小芳蹲下来，伸手想碰，被孙玉珍拍开了。
“别乱碰，先看看。”
孙玉珍把竹叶完全拨开，露出底下整片蘑菇。伞面白净，边缘微微翻卷，根部带着黑土。她捏起一朵，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褶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怪味。
她开始采，动作不快，每一朵都先看伞面有没有发黑，再看根部有没有烂。品相好的放进筐里，边缘发黑的不动，伞面太小的也留着。
小芳蹲在旁边学样子，拿起一朵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小心放进筐里。
孙玉珍瞥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继续采。
小半个时辰，两个筐都装满了。
孙玉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又蹲回去，把没采的那些蘑菇周围的竹叶重新盖好，拍平。
小芳看着她的动作。
“姥姥，这些不采吗？”
“留着，别采绝了。”
孙玉珍提起筐。
“走吧。”
两个人往回走，刚到后院篱笆口，王桂花就从前院拐过来了。
她一只手牵着二宝，另一只手攥着把鸡食，看见孙玉珍手里的筐，脚步慢了半拍。鸡食也忘了撒，几粒碎苞米从指缝里漏下来。
“妈，这是啥？”
“竹林里采的蘑菇。”
王桂花松开二宝的手，走近了两步，脖子伸过来往筐里看。白花花一片，伞面圆润，根部还带着新鲜的泥土。她喉头动了一下。
“这么多？”
“下了几场雨，长出来的。”
王桂花的目光在两个筐之间转了一圈。
“妈，这蘑菇怎么分？一家一筐？”
孙玉珍把筐往身后挪了一步。
“这是我和孩子采的，不分。”
王桂花的手往筐沿上搭了一下，指头刚碰到竹筐边，孙玉珍侧了半步，筐从她手底下滑开了。
“后院是公家的，竹林也是公家的，长出来的东西凭啥你一个人留着？”王桂花嗓门拔高了一截。
“你想要可以，拿鸡蛋换。”
“鸡蛋？换几个蘑菇还要鸡蛋？”
“嫌贵就不换。”
孙玉珍提着筐往前院走。
王桂花追了两步，声音更尖了。
“妈！您这话说出去不怕人笑？亲儿媳妇跟您要几个蘑菇，您让拿鸡蛋换，传出去人家说您这当婆婆的——”
孙玉珍停下脚步，转过头。
“你要是觉得竹林是公家的，那就去找杨明德问清楚，这块地到底算谁的。”
王桂花的嘴张着，话卡在那里了。
去年分自留地的时候，杨明德把后院这片连着竹林的地都划给了孙玉珍。当时王桂花还嫌那块地靠山，日头少，不肯要。
“我那块地翻了一冬天，种子自己攒的，肥自己沤的，水自己浇的。”孙玉珍看着她。“你一锄头没动过，张嘴就要分，你跟谁讲这个理？”
王桂花的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了两下，手指攥着衣角捏了又松。
二宝站在她腿边，仰头看着她，嘴里还嚼着刚从地上捡的苞米粒。
赵翠莲从前院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捆柴火。她看见婆媳俩杵在篱笆口的架势，脚步放慢了，绕了半步想过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孙玉珍。
“妈，我拿两把干柴换一小篮蘑菇，行不行？家里那几个孩子嘴里快淡出鸟了。”
孙玉珍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行，一会儿分给你。”
赵翠莲抱着柴火进了屋，经过王桂花身边的时候没看她。
王桂花站在原地，脸上的红还没褪，又添了一层青。
同样是儿媳妇，赵翠莲拿柴换，孙玉珍一口就答应了。她张嘴要，连筐都碰不着。
她盯着孙玉珍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嘴皮子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拉着二宝转身回了自己屋，门帘子摔得啪地一响。
孙玉珍把两筐蘑菇提到灶房，搁在灶台上。
她挑了一小筐品相最好的放到一边，又分出一份给赵翠莲的，剩下的全倒在一个大竹筛上，平平地铺开晾着。
中午用剩的半把新鲜蘑菇炒了盘菜。
刘福生从柜子里摸出小瓷罐，里面还剩半罐猪油，推到灶台边上。
“放点油。”
孙玉珍挖了一小勺猪油下锅，又从鸡窝里取了两个蛋打散倒进去。蘑菇和鸡蛋一起翻炒，香味顺着灶房门飘到院里。
刘福生坐在炕沿上吃了两口，嚼得很慢。
“这蘑菇竹林里长的？”
“嗯。”
他没再问。
筷子又伸向蘑菇的时候，停了一下，夹了块给小芳碗里，自己碗里那块放下了。
孙玉珍看见了，没吭声。
下午，她提着那筐品相最好的蘑菇去了张仁和家。
张仁和接过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她。
“婶子，这东西稀罕，别一次送太多。”他压低声音。“您家正分家呢，村里人都盯着，拿出来多了有人眼红。”
孙玉珍沉默了两秒。
“我晓得了。”
转身走了。
回到家，去院里看竹筛上晒的那片蘑菇。
伞面在日头下缩小了一圈，颜色也深了。她伸手翻了翻，手指停在筛子边缘。
边上有一小块湿印子，指头肚那么大。
跟上回灶台砖面上那个一模一样。
孙玉珍没吭声。
她把蘑菇全翻了个面，把竹筛搬起来，没往墙根挪，而是搬进了灶房，搁在灶台最里面，靠墙那一头。又从门后取了根旧木条，横插在灶房门框和墙之间，从外头推门推不动。
做完这些她才出来，站在灶房门口擦了擦手。
晚上，陈来福在队部门口跟几个人抽烟。
“老孙家后头不知道采到啥好东西，一大早提着筐进竹林，出来的时候筐满满当当的。”
马翠花正好挑着水桶从旁边过，脚步一顿。
“啥好东西？”
“没看真切，白花花的一片。”陈来福吐了口烟，慢悠悠的。“反正挺稀罕的样子。”
马翠花放下水桶，转身就往孙家那个方向迈了两步。
走了没几步又停住了，扭头看了陈来福一眼。
陈来福靠在墙根，把烟屁股往鞋底上摁灭了，没看她。
第二天一早，孙玉珍把晒干的蘑菇收进旧布袋，袋口棉线扎紧，塞进柜子底层，压在一摞旧衣服下面。
她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指在柜门缝上停了一下。
从旁边针线笸箩里拣出一根黑线头，搓成细细一小段，夹在柜门和门框之间。门关上，线头看不见，但只要有人开过柜门，线头就会掉。
做完她才去了灶房。
院墙那边传来王桂花的声音，尖尖的，正跟刘建国吵。
“凭啥她采的蘑菇不分？后院是公家的，长出来的东西就该一家一份！”
刘建国闷声回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王桂花又嚷了两声，声音渐渐远了。
孙玉珍站在灶房门口，听着那边安静下来，目光落在后院竹林的方向。
蘑菇还会再长，但盯着她那片竹林的眼睛，已经不止一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