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的土地面被昨夜的露水浸得发软，几十双布鞋和草鞋踩上去，留下深深浅浅的脚窝子。
杨明德让人从队部搬了三条长板凳，横着摆在打谷机旁边，自己坐在当中那条，膝盖上压着卷了边的名册。
陈来福没坐，站在杨明德右手边，胳膊夹着那本黑皮册子，下巴抬得老高，像是要让全场人都瞧见他手里捏着公家的东西。
孙玉珍到得不算早，搀着刘福生从东边土坡上慢慢挪过来。
刘福生今天没拄栗木拐，换了根短些的枣木棍，走一步喘半口气，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
孙玉珍把他安顿在场边一摞扎好口的旧麻袋上坐稳，顺手把那根烧火棍插在脚边的软土里。
刘福英领着三个孩子站在后头，小芳攥着石头的手，妞妞骑在刘福英胯上，啃着半截煮得发黑的红薯皮。
场上陆陆续续来了三四十号人，有的扛着自家空麻袋，有的两手空空就是来看热闹。
周嫂子挤在人堆靠前的位置，旁边站着周大奎，低着脑袋不敢往前凑。
刘老栓拎着那只系了烂麻绳的破麻袋，靠在场边的石碾子上，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陈来福的后背。
王桂花没跟孙玉珍站一块，缩在刘建国身后，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颗青杏。
杨明德拍了拍膝盖上的名册，扬声开口。
“昨天分粮，好几家反映斤两对不上，今天当着大伙的面一户一户过，谁有疑义现场说，说完拉倒，别再满村子嚼舌根。”
他话音刚落，陈来福抢先接了上去。
“既然要过，那就先从孙玉珍家开始，她的事最扯皮，早了早清净。”
孙玉珍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反驳。
“行，先说我家。”
陈来福翻开黑皮册子，指甲盖刮着纸页，嗓门拔得很高。
“刘福生一家八口，按人头领红薯一百二十斤，白天已经过秤扛走了，她非要把陈家的三个外孙算进来，多要三十斤，队里的章程不认这个账。”
孙玉珍没急着接话。
她转身朝后头招了招手，刘福英把三个孩子往前领了两步。
小芳牵着石头，妞妞从刘福英怀里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沾着红薯皮的渣子。
“陈副队长，我不跟你争章程，我就问一句实在话。”
孙玉珍的声音不高，但场上嗡嗡的杂音立刻矮了下去。
“这三个孩子，打从开春到今天，一天三顿饭，是在哪家灶台上吃的？”
陈来福眼皮跳了一下，嘴角往下撇。
“偶尔过来蹭两顿，算不得正经在你家搭伙。”
孙玉珍没搭理他，蹲下身子看着小芳的眼睛。
“芳儿，你跟姥姥说，昨天早上吃的啥？”
小芳仰着小脸，声音脆得像敲碗边。
“苞米糊糊，姥姥还给我和石头一人塞了半块杂面饼子。”
“前天呢？”
“也是苞米糊糊，晚上喝的红薯汤。”
孙玉珍又看向石头。
石头比小芳矮半个头，说话含含糊糊的，攥着姐姐的袖口不肯松手。
“在姥姥家吃的，天天都在姥姥家吃的。”
孙玉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陈副队长说偶尔蹭两顿，那我再问一句，陈家上一回给这三个孩子送饭，是哪天？”
小芳歪着脑袋想了想，声音没有一点犹豫。
“过年的时候，奶奶端了一碗肉过来，就那一回。”
场上安静了一瞬。
几个站在前排的妇女互相对了个眼神，嘴角往下抿，谁也没吭声。
陈来福脸上挂不住，脖子梗起来。
“小孩子记性差，哪能件件说得准。”
“她记不记得准，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
刘福英从后头上前半步，嗓子发紧但咬着字说得很清楚。
“三个孩子身上穿的棉袄是我拆了自己的旧褂子改的，石头上个月发烧，是拿我家攒的鸡蛋冲水喂好的，陈家连个人影都没上过门。”
赵翠莲跟着接了一句。
“妞妞脚上那双虎头鞋，还是娘拿碎布头熬了两个晚上纳出来的。”
王桂花站在刘建国身后，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只是把绞着围裙的手攥得更紧了。
陈来福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硬把话题往回拽。
“吃饭归吃饭，人口归人口，户口不在刘家，粮食就不能从刘家这头出，这是公社定的规矩，不是我陈来福一个人说了算。”
杨明德一直没插嘴，这时候慢悠悠地翻了翻膝盖上的册子，抬眼看向陈来福。
“来福，你说是公社定的规矩，那把户口和口粮转接的具体条文念一遍，让大伙听听。”
陈来福愣了一下，手指在册子封皮上蹭了两下。
“条文在大队的文件柜里锁着呢，我哪能随身带着。”
“那你昨天划掉三个孩子人头的时候，依的是哪条？”
“就是，就是一直以来的老规矩，户口在哪头粮就拨到哪头。”
杨明德把册子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老规矩你张嘴就来，白纸黑字一个字拿不出来。”
他没再追问，但场上的人都听出了味道。
几个蹲在后排抽旱烟的汉子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眼睛齐刷刷盯着陈来福。
陈来福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孙玉珍弯腰从脚边的软土里拔出那根烧火棍，棍头上沾着湿泥。
她没看陈来福，径直走到晒谷场中间那片被踩瓷实的黄土地上，蹲下身子，铁棍尖头扎进泥地里，一横一竖地划拉起来。
先画了一道长横线，横线上头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刘”字。
她写字费劲，笔画粗细不匀，但一撇一捺都使着狠劲，刻在泥地里跟刀刻似的。
“芳儿，过来。”
小芳蹲到她身边，拿细瘦的手指点着地面。
“姥姥，刘字底下要写人数，对不对？”
“对，你报，我画。”
小芳一个一个念。
“姥爷，姥姥，大伯，大伯娘，大宝，二丫，小姑，小婶。”
孙玉珍每听一个名字，就在横线下面画一个圆圈。
八个圈排成一溜，大小不一，最后一个画歪了，她用棍头抹掉重画了一遍。
小芳又念。
“还有我，石头，妞妞。”
孙玉珍在八个圈后头，隔开一拳的距离，又画了三个圈。
三个圈比前头的小一号，挤在一块。
她站起来，拿铁棍指着地上的记号。
“前头八个，是名册上认的人头，一百二十斤。”
棍尖移到后头三个小圈上。
“这三个，名册上不认，可灶台上天天认。”
她又在三个小圈旁边划了一道竖杠，竖杠底下写了个歪扭的“三十”。
“三十斤红薯，从开春到现在，是我家的口粮匀出来喂的，不是公家多给的。”
她转过身面对杨明德。
“队长，我不是要多领粮，我问的是，这三十斤该谁补。”
杨明德没立刻回话，低头看着地上那排深深浅浅的圆圈和横杠。
陈来福从旁边插进来，声音发硬。
“该谁补找陈家去，跟队里的分粮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