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没回头，铁棍尖朝晒谷场西边一指。
西边场角堆着十来只扎好口的麻袋，最外头三只鼓鼓囊囊，麻布绷得紧紧的，袋口扎着崭新的白棉绳。
那三只麻袋上用黑墨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陈”字。
“陈家的粮堆在那儿呢，满满当当三大袋，比我家那个瘪麻袋胖了一倍不止。”
孙玉珍的声音不大，但晒谷场上风小，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
“陈家说等有粮再补，那我倒想请大伙睁眼看看，陈家到底是没粮，还是不想出粮。”
场上几十双眼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三只鼓胀的麻袋跟旁边几户人家半空的口袋摆在一块，对比扎眼得很。
周嫂子第一个嘀咕出声。
“他家才几口人，咋领了这么多？”
刘老栓拎着自己那只瘪麻袋，从石碾子旁挪了两步，把破袋子往地上一墩。
“大伙瞅瞅，这是俺家的，再瞅瞅那头陈家的，一个跟棉花套子似的，一个跟干柴棒子似的，都是一个队里刨食，差这么大劲？”
陈来福额角的青筋突突跳起来，扭头冲场角喊了一嗓子。
“翠花，把咱家的袋子搬走，晒谷场不是存粮的地方！”
马翠花一直缩在人堆最后面，听见喊声赶紧猫着腰往场角跑。
她刚弯腰去拽麻袋口的白棉绳，杨明德的声音从板凳上传过来。
“先别动。”
马翠花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捏着绳头，回头看陈来福。
陈来福瞪着杨明德。
“凭啥不让搬？那是俺自家分的口粮。”
“今天核账，所有麻袋都在场上摆着，谁家的也不许先搬走，核完了再扛。”
杨明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手掌牢牢压在名册上，没有松开的意思。
马翠花讪讪地缩回手，退了两步，眼珠子不停往陈来福脸上瞟。
陈来福胸口剧烈起伏，硬撑着换了个说法。
“杨队长，晒谷场是分粮的地方，不是给孙玉珍开批斗会的地方，她一个人的家务事，犯不着把全队人拖在这儿晒日头。”
孙玉珍把铁棍往泥地里一插，棍身微微晃了两下才站稳。
“我不开批斗会，我就请各家把自己领回去的粮说一遍。”
她弯腰在地上那道长横线底下，又划了一条平行的短线。
“陈副队长站到这条线外头，各家报数的时候，你别插嘴。”
陈来福一口气差点噎在嗓子眼里。
“你算哪根葱，能指挥我站哪儿？”
杨明德抬了抬手。
“来福，你先往边上站站，让社员自己说，你急什么。”
陈来福嘴角抽了两下，到底挪了半步，站到了那条短线外头，胳膊紧紧夹着黑皮册子。
孙玉珍扫了一圈场上的人。
“王家大嫂，你家昨天领了多少？”
前排一个裹着灰头巾的矮胖妇女搓了搓手，声音发虚。
“单子上写的八十斤，抬回家上炕秤一盘，只有七十斤出头。”
陈来福在线外立刻接嘴。
“麻袋松，装的时候有虚头，称完再颠一颠就实了。”
孙玉珍没理他，看向矮胖妇女身后的汉子。
“你家麻袋是队里发的还是自带的？”
汉子瓮声瓮气地说。
“自家带的，提前一晚上拿石头压平了，哪来的虚头。”
陈来福的嘴张了张，没找到话堵。
场上嗡嗡的议论声大了一截。
孙玉珍又点了第二家。
“周大奎家呢？”
周大奎缩在媳妇身后，脑袋低得快埋进领口。
周嫂子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才抬起头，嗓音闷得像隔着一层棉被。
“册子上九十三斤，回家一盘，少了十九斤。”
这个数字一出来，场上的嗡嗡声变成了明晃晃的骂声。
“十九斤，那是大半个月的口粮啊！”
“俺家呢，俺家也不对劲！”
人群开始往前挤。
杨明德站起来拍了两下巴掌压住场面，转头看向陈来福。
“两家都少，你怎么说？”
陈来福脖子上的筋绷得跟粗麻绳似的，嘴里硬挤出一句。
“大铁秤天天在日头底下晒，秤砣磕过几回，有误差不稀奇。”
“一家差十斤，两家差十九斤，你那秤砣磕出来的误差，专挑着往少了跑？”
孙玉珍蹲在地上，铁棍尖头在第一家名字旁边刻下一个“少十”，在周大奎名字旁边刻下“少十九”。
泥地上的数字歪歪扭扭，但每一道沟都深得见底土。
杨明德沉着脸想了想，转向马翠花。
“翠花，分粮那天你在仓库后门的偏屋里待了一下午，手里是不是有张纸在记各家装袋的数？”
马翠花脸色发白，两只手背到身后，手指头互相掐着。
“我，我就是在那儿歇脚，哪有什么纸。”
“有人亲眼看见你拿着小本子在记。”
杨明德没说是谁看见的，但目光扫了一下人群。
王桂花在刘建国身后往后缩了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马翠花的眼珠子飞快地瞟了陈来福一眼，陈来福微微摇了下头，动作很小，但孙玉珍看得一清二楚。
马翠花咬着嘴唇说。
“就算有，那也是草稿，随手记的，不算正经东西。”
陈来福紧跟着补了一句。
“草稿写完就扔了，找不着了。”
杨明德慢慢点了点头，没再追。
但他点头的样子不像是信了，倒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
孙玉珍从贴身布兜里摸出那张巴掌大的烂纸角，蹲下身子，把纸角平平展展地按在地上那排圆圈旁边。
纸角上的蓝黑墨水被汗浸得发虚，但几个姓氏和后头的数字还认得出来。
她拿铁棍尖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指。
“王家，纸上写的是七十，刚才王大嫂说回家盘出来七十斤出头，对得上。”
棍尖移到下一行。
“周家，纸上写的七十四，周大奎说册子上九十三，回家少了十九斤，九十三减十九，正好七十四。”
她又指向第三行，那行被墨团子涂了一大块，但隐约能辨出一个“栓”字。
“刘老栓叔家，纸上涂花了看不全，但老栓叔昨天自己称过，少了十二斤。”
她站起身，铁棍在泥地上重重一顿。
“册子上写的数，跟各家实际扛回去的数，中间差出来的斤两，全记在这张纸上。”
她把铁棍指向纸角最底下那行字。
“最底下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认识，陈来福，后头跟的数字比谁家都大。”
场上彻底炸了锅。
几十个人同时往前涌，后排的踮着脚尖伸脖子看，前排的差点把孙玉珍挤倒。
刘福英赶紧护着三个孩子往后退，小芳被人群一撞，差点摔在石碾子棱上，石头哇的一声哭出来。
陈来福脸上的血色全退了，额角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张嘴想说话，嗓子里发出一声干哑的咕噜，像是咽了口沙子。
“那破纸头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上面的字又不是我写的，你拿它诬赖人？”
孙玉珍没跟他吵，转头看杨明德。
“队长，纸是真是假，光靠嘴说不清，有一个法子最简单。”
她拿铁棍指了指仓库的方向。
“把仓库里剩下的粮袋全搬到晒谷场上来，各家领了多少，仓库出了多少，总数一对，差了多少斤，比谁说的都准。”
杨明德盯着地上那排深深浅浅的数字看了好一阵，慢慢从板凳上站起来。
“行，明天把仓库底子全翻出来，当着全队重新核。”
他伸手朝陈来福摊开掌心。
“名册给我，今晚我带回去，明天核账要用。”
陈来福下意识把黑皮册子往胳肢窝里夹紧了，手指扣着封皮边缘，指节发白。
杨明德没催，就那么摊着手站在那儿，掌心朝上。
场上几十双眼睛全钉在陈来福身上。
风从晒谷场西边灌过来，吹得麻袋口的白棉绳一晃一晃的。
陈来福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胳膊僵了足有七八秒，才一寸一寸地把册子从胳肢窝里抽出来，搁在杨明德的掌心上。
杨明德接过册子，没翻开看，直接夹在腋下，转身朝队部的方向走。
走出三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来福，今晚仓库的钥匙也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