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锁在库门鼻子上撞出脆响，管理员赵老栓抖着双手，把铜钥匙歪歪扭扭捅进锁眼。
厚门板顺着门轴向两边大敞开，陈来福抢在门槛前横出胳膊，硬生生拦在正前头。
“都轻着点抬，公家的粮食金贵，碰烂了麻袋撒一地，谁赔得起？”
杨明德抄着手站在下头的泥地里，面孔板得像块青砖，对着屋里挥了下巴。
“全都抬出来在场上排开，少一袋，我拿你是问。”
四五个壮劳力卷起袖子进进出出，把剩下的十几个麻袋挨个搬到日头底下，整整齐齐码在篾席边。
孙玉珍手里拎着那把磨得刃口雪亮的铁锨，从旁边的干草堆里挑出三条空麻袋。
“赵管理员，这三条袋子都是队里去年发的老家什，大小有多大差头？”
管理员扯着粗布衣袖在额前抹了一把汗水，拽直了麻袋两角，当场拉平了长短。
“公社统一拨下来的细麻布袋，长宽全一个样，单单靠边那条底下打过两道粗麻线补丁。”
陈来福立马上前半步，抬起黑黄的食指，对着那块粗麻布拼缝死死点了两下。
“这不就全对上了，补丁吃线，布料吃紧，装上红薯自然高低不平，哪能个个一般齐整？”
孙玉珍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双手攥紧锨把，直挺挺插进敞开的生红薯堆里。
“走不走样，拿铁锨铲匀了比比就见分晓。”
她双腕沉稳使了狠劲，齐着锨沿铲起满满一平锨，接连十锨倒进第一只袋子。
第二只麻袋如法炮制，同样是实打实的十锨，不多半个碎头，不少一块根须。
换到最后那只打着补丁的破袋子，孙玉珍依旧稳稳扣进十铁锨，一锨也没差。
三只麻袋直愣愣竖在晒谷场正当间，露在外头挽起来的袋口，高矮差不出两指宽。
“陈副队长，你平日里眼皮子最尖，当着全队社员的眼睛，瞧瞧这叫不叫差头？”
陈来福嗓子眼像是卡了团生泥，脚后跟贴着软土往后蹭出半寸，半个字也没挤出来。
王桂花两手提着自家的半瘪袋子挤进前排，土布鞋踩得地面腾起一片呛人浮土。
她原本还存着怕丢人的小心思，十根指头死死攥着扎袋口的烂细绳。
陈来福眼尾斜斜挑过来，嘴角带着一股子凉气。
“建业家的，你少在这儿瞎搅和，保不齐是你们推车回院子，半路上颠簸撒了嚼头。”
王桂花闻声把烂围裙一角重重摔在胯骨上，手脚麻利地扯断了草绳扣子。
“哪个瞎搅和了，昨儿进门我就倒进土缸里，一颗红薯皮都没少全在这儿！”
她弯腰提起麻袋底子往前一扬，里头的干瘪红薯哗啦啦滚落一地，铺在篾席上稀稀拉拉。
碎烂红薯散得到处都是，连篾席上头编的斜纹都盖不住，露出大片大片的灰白草茬。
刘老栓蹲下身，干瘪的手指在薯堆里挑拣，随手掰开一块发软的红薯疙瘩塞进嘴里咬断。
“我家领回去的也净是这种烂碎渣子，连个能埋进地窖里安稳熬冬的大货都没有。”
陈来福见机咬死了话头，身板又往前探出半分，粗嗓门震得房檐灰尘乱落。
“地里刨出来的嚼谷长得有大有小，不能因为你们自个儿手气差抓了碎的，就赖公家短了秤头！”
孙玉珍倒转铁锨插在湿泥里，两步走到大木秤旁边，直直盯着满头热汗的管理员。
“昨天后半晌社员排队领夏粮，这杆六十斤的大铁秤到底是谁在上手拨砣？”
管理员两只粗粝的手掌在裤腿两边反复擦着油泥，眼角瞟向陈来福，嘴皮子直打摆子。
“前半晌是我守着过秤，到了后半晌，来福队长说后头缺人抬麻袋，非催我去后头搭把手。”
陈来福脖颈子当场暴起几根青筋，扯开大嗓门直接压断了对方的话头。
“赵老栓你多大岁数就犯老糊涂，我啥时候伸手替你照看过秤杆子？”
管理员缩着脖子往后连退三步，眼皮低垂着死看自己的草鞋尖，半个响动都不敢再发。
杨明德往前重重迈了一大步，目光沉甸甸压在管理员头顶，连带着身后的板凳都震得作响。
“老赵，你这记性要是真坏透了，后半晌这保管员的工分，队里往后可不敢再划给你。”
管理员膝弯猛地一折，险些当场跪在泥地上，两只干枯的手摆得像风车一样。
“队长，我记性没坏，后半晌确实是来福队长催我去偏屋，他自个儿站在秤杆边上拨的铜秤砣！”
陈来福抬脚踢飞脚边一块干泥硬块，伸出手指点着管理员的鼻尖破口叫骂。
“好你个赵老栓，我好心替你顶班看摊子，你倒把脏泔水一股脑全往我头上浇！”
王桂花在人堆前头拍着大腿冷笑出声，扯开嗓门嚷得满场都能听见。
“怪不得昨儿我抬脚上秤的时候，那秤杆尾巴翘得比家雀还快，闹了半天全是你在里头作妖！”
孙玉珍弯腰抄起那根熏得焦黑的烧火棍，在平整的泥地上划拉出一道断开的秤杆印子。
“老赵，他当时把那秤砣往秤杆里头推了多少，你眼里有个大概底细没有？”
管理员抬手擦去快要淌进眼皮里的浑汗，两眼发直，声音抖得像筛糠。
“我不敢挨近了细瞧，反正每回有人把粮袋抬上去，那黑铁秤砣往里推了足有一拃长。”
杨明德听到这里，面色黑沉得能拧出苦水，扭头冲着后头的民兵排长挥手。
“回大队部，把昨儿的分粮底册跟各家的人头户口本全搬到场上，当场重盘总账！”
陈来福后脊梁冒出一层白毛冷汗，快走两步死死挡在民兵前头，嘴角硬挤出一丝难看的假笑。
“杨队长，公社干部今天下午还要来视察秋耕，咱把场面闹腾成这副样子，面子上太难看。”
他声音发干，喉咙里上下翻滚着，连连放软了语调。
“不如先把各家麻袋扛回库房，等公社领导到了，咱们关起屋门再一笔一笔核查。”
孙玉珍单手平平把烧火棍往前一横，不偏不倚截在陈来福的胳膊肘前头，泥土簌簌落在鞋帮上。
“公社领导来了也得看真凭实据，眼下要是抬回屋里去，明早那纸面上的字怕是连神仙都认不全了。”
杨明德不再听陈来福半句分辨，转头对着几个民兵厉声喝道。
“去扯白纸封条，前后两道库门全给我封死，派人两班倒守着，没有我的手印，谁碰谁法办！”
陈来福在原地连连跺脚，两只手伸在半空直哆嗦，扯着尖细的嗓门大喊大叫。
“封了仓库，下午社员拿啥家什翻地插菜，这分明是故意破坏公社的大生产！”
杨明德顺手从裤兜掏出那盒油印红泥，拇指沾上厚厚一层红油，重重摁在白纸封条的中缝上。
“耽误不耽误农活我一肩挑着，谁要是手欠敢揭封条，立刻绑了扭送公社派出所关禁闭！”
聚在四周的几十个社员轰然叫好，陈来福双手垂在身侧，两眼发直地杵在太阳底下，半晌挪不动步。
这当口马翠花满头虚汗地从巷子拐角跑过来，手里空空荡荡，硬往人堆最深处钻。
周嫂子眼皮子最活络，迎上去一把扯住马翠花的袖口，扯着嗓子追问。
“翠花，你昨儿在偏屋写暗账的那张白纸呢，队长让你回家去取，咋两手空空回来了？”
马翠花两只手在粗布裤兜里翻了个底朝天，拍着干瘪的大腿挤出两行眼泪。
“找不着了，昨晚上家里两个毛孩子哭闹，顺手撕下来糊后墙上的耗子窟窿了。”
周大奎站在婆娘身后，闷声闷气地砸出一句重话。
“堵个耗子窟窿犯得上拿整张好纸去糊，分明是心里有鬼，扔进灶膛烧成草木灰了！”
马翠花被生生揭穿了底子，脖颈子红得透紫，挽起袖子就要扑上去撕扯周大奎的衣领子。
小芳趁着前头人群拉扯的乱劲，一个人顺着仓库后墙跟溜达，蹲在碎瓦砾堆旁拨弄石子。
两块碎瓦底下露出一截发黄的烂木牌，上面拿墨汁画着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墨团子。
小芳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珠子，伸出细手指顺着木牌边缘一路摸过去，正落在最上头的那个偏旁上。
“姥姥，你看这个小木牌，上头还用墨水写着个陈字呢。”
陈来福耳朵猛地一抖，整个人跟被毒蜂蜇了皮肉一样，扭身就朝瓦砾堆发疯似地扑抢过去。
孙玉珍身形未转，手中那柄厚铁锨顺着地皮猛力一挑，铁刃硬生生卡在陈来福手背前半寸远。
她弯腰把那块带刺的旧木牌稳稳抓进手里，指腹抹开表层的湿黏烂泥。
陈来福扑了个空，半个身子栽在软泥里，两只眼珠子泛着暗红的血丝。
“小崽子从烂泥坑里捡来的破柴火片，孙玉珍你少拿这下作东西作怪，赶紧给我拿回来！”
孙玉珍用袖口擦去木牌正当中的泥块，转身直接顶到了杨明德的眼前。
“队长你看清楚，这上面不但画了七八个圈，那个陈字底下，还清清楚楚划了六道杠。”
杨明德接稳木牌，粗糙的拇指用力搓着那几道刚划不久的新鲜墨痕，眉心拧起两道深沟。
陈来福嘴唇剧烈哆嗦，脚下草鞋一踩滑，整个人扑通一声跌跪在满地的烂红薯里。